越走近那茅草屋,门内传出的细微动静混杂在阴风里,透着一股诡异的鲜活。
王曼曼的脚步顿住。
三个世界里,喊了吴峫三辈子的“哥”,那份刻入魂魄的依恋在此刻化作了沉甸甸的近乡情怯,让她喉头发紧,指尖微颤。
谢雨辰侧眸看她,眼底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他未出声催促,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随即松开,上前替她叩响了门板。
门从里面被拉开,吴峫站在门后,目光扫过二人,神色淡然,无声地侧身让开。
王曼曼深吸一口阴冷的空气,压下鼻尖的酸涩,抬步跨过门槛。
屋内陈设简陋,唯有土灶里的火光跳跃,映照着四壁。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扫遍了全屋,随即,整个人便僵立在原地。
脸上那点暖意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震惊、无语,又夹杂着一种荒诞的想哭又想笑的冲动,让她表情一时扭曲。
屋里有三个人,还都是她认识的。但场景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土灶前,吴峫正蹲着,手持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火。
他神色从容,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惬意,目光偶尔瞥向灶上吊着的一只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炖着肉,香气混着阴间的雾气飘散。
他一副好整以暇、等着吃肉的得意模样,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
而在灶火旁的房梁下,被粗麻绳捆得结实、悬空吊着的,正是吴三醒。
他显然刚受过一顿狠抽,衣衫破损,裸露的皮肤上交错着新鲜的血痕,在阴间的光线下泛着青灰的冷光。
他垂着眼,神色晦暗,紧抿着唇,隐忍地承受着这份屈辱与疼痛,那股子老江湖的阴沉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憋屈。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脚边——两只体型健硕、獠牙外露的恶犬魂正一左一右蹲坐着,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垂落的脚,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呼噜声。
只要他稍有异动,那两对尖耳便立刻警觉地竖起,猩红的信子吞吐,獠牙寒光毕露,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撕咬。
一旁的吴老狗则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自己的大孙子。他神色复杂,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与无奈。目光不时担忧地扫向被吊着的儿子,又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的孙子,生怕惊扰了什么。
吴老狗:唉~儿孙都是债啊~~~
王曼曼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梁上狼狈受罚的吴三醒与脚下虎视眈眈的恶犬,灶前得意等着吃肉的吴峫,还有一旁小心翼翼、满眼心疼的吴老狗。
王曼曼立在门槛内,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只一瞬,便将这荒诞又心酸的局面看了个通透。
吴老狗早该在多年前就故去,如今魂魄却出现在这里,这本身就不合常理。而吴三醒被吊在房梁上,浑身是伤,脚下恶犬环伺——这绝不是阴司的刑罚。估计就是吴老狗抽的。理由吗······
吴老狗死后,吴三醒独自背负起对付汪家的重担,为了布局,他不得不对吴峫狠下心算计,硬生生把那个清澈的少年逼得疯魔。那是上一世没有她在时的剧本。
但现在不同了。有了她这个穿越而来的亲妹妹在,局面早已改写。在这个世界里,汪家根本不足以将吴家逼到那般绝境,吴峫也无需承受那些非人的折磨。他们兄妹联手,再加上谢雨辰,汪家不过是掌中玩物,断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如今,吴老狗的魂魄在此,吴三醒受着这近乎“家法”般的惩戒,而吴峫却安然蹲在灶前,一副事了拂衣、等着吃肉的得意模样……这诡异的和谐,只能指向一个可能。
王曼曼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侧的谢雨辰。
他已恢复了前两世的记忆,为什么吴峫不能?
谢雨辰察觉到她的目光,唇角微勾,眼底是一片了然的幽深。
王曼曼心中一凛。
解雨辰记得,那么吴峫呢?吴老狗呢?
如果吴老狗的魂魄不该在此,那他的存在,或许正是因为吴峫——不,是吴峫——也觉醒了那些原本该发生的、痛苦不堪的记忆。
这祖孙三人,看似荒诞,实则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着前世的遗憾与亏欠。
吴老狗那小心翼翼的殷勤,并非单纯出于祖慈,更多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与心虚。
他在那个没有曼曼的剧本里,为了大局默许了吴三醒的计划。
如今虽在阴间重逢,可那份亏欠如鲠在喉,才会主动把吴三醒献祭出来给吴峫出气。
而吴三醒···他确实是那个执行者,也是那个亲手将侄子逼疯的推手,这一顿打,他挨得不冤。
可更深层的缘由,他又如何能辩?
那“对付汪家、保全吴家”的局,虽是他亲手布的,但定策画押的,分明是他身下那位正在殷勤收拾杂物的老父亲。
作为儿子,他不能辩,也不敢辩,只能将这口恶气咽下。
于是便成了这般光景。
祖孙三人同处这恶狗岭的茅草屋,受罪的只有吴三醒一人。
他作为中间一环,上有父威难逆,下有私怨要偿,只能硬生生扛下了所有。
而吴峫作为这场“报复”的受益者,此刻正蹲在温暖的灶火前,慢条斯理地扇着风,看着陶罐里翻滚的肉汤,脸上是一副终于扬眉吐气、只管等着享福的得意神情。
**
王曼曼立在门槛内,目光扫过这荒诞的一屋子至亲,心口那点酸涩还未散去,就见蹲在灶前的吴峫猛地抬起头。
火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那双曾因算计而浑浊疯魔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他看见她的瞬间,脸上那点得意劲儿瞬间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像是阴霾了许久的天骤然放晴。
他丢开蒲扇,几步便迎上前来,声音里是久别重逢的滚烫热意:“妹妹!你来了!快进来坐,肉马上就炖烂了,哥今儿给你接风,咱兄妹俩好好吃一顿。”
他语气熟稔亲昵,仿佛他们只是寻常别离了几日,而非隔着生死与几世轮回。
那份热切,烫得王曼曼鼻尖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