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狗岭的规矩是善魂清净,群狗不近;生前虐狗、杀狗、吃狗肉的,才被群起撕咬。
阳间入殓时给死者手心塞“打狗饼”、袖里放“打狗棒”,就是为了阴魂过岭时丢饼引狗、举棒驱赶,方能捡条全乎魂。
两人既然已挂了地府的职,身上自有一股清正幽冷的阴神气息,与寻常亡魂自然不同。
那些在岭上盘踞的恶犬,虽怨气冲天、凶戾成性,却最是通灵,远远嗅到这股属于幽冥正神的威压,便都识趣地收起了獠牙。
王曼曼起初还提心吊胆,生怕哪只漏网之犬扑上来。
可走了一段,她发现那些原本在雾气中龇牙咆哮的恶犬,竟只是抬起一双双渗绿的眼睛,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便又趴回骨砾堆里,或是蜷在岩缝中舔舐着残缺的肢体。
有几只胆子极小、生前大约没少挨打的幼犬魂,甚至夹着尾巴,悄无声息地往更深的黑雾里缩了缩,连一丝呜咽都不敢发出。
饶是王曼曼见惯了生死,此刻看着这些狗狗们一个个身形狰狞——有的脖颈处还留着深可见骨的血痕,有的半个身子都模糊不清,有的四条腿断了三条,却仍倔强地用剩下的一条腿撑着,在这阴岭上守着无尽的怨念——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的同情。
“造孽啊……”她低低叹了一声,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谢雨辰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声音平淡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它们怨的是生前虐杀它们的人,怨气不散,才聚在此处。见了我等,倒也知礼。”
王曼曼点点头,心里那点惊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悯。
她侧头看谢雨辰,见他眉眼间也是惯常的淡漠,但目光扫过那些残缺犬魂时,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恻隐。
两人就这样在死寂中并肩而行。
阴风卷着腥气,吹得岭上枯树呜呜作响,却再无犬吠惊魂。
不过走了几分钟,前方的黑雾似乎淡了些,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突兀地出现在路边。
那茅草屋搭得简陋,屋顶的干草被阴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居然有袅袅的青色烟雾正从屋顶那截歪歪扭扭的烟囱里钻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缓缓散开,带着一股奇异的、似肉似谷的香气。
王曼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与谢雨辰对视一眼——在这寸草不生的恶狗岭上,在这满是怨魂的死地中,竟有人在此生火做饭?
***
看到那缕袅袅炊烟,谢雨辰唇角一勾,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温度。
他侧头看向王曼曼,指节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轻松:“走吧,带你去见见老朋友。”
“老朋友?”王曼曼一懵,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满脑子都是问号。
在这阴惨惨的恶狗岭上,除了怨气冲天的恶犬,还能有什么“老朋友”?她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谁啊?这地方……能有什么朋友?”
她可没听说恶狗岭还有人的。
谢雨辰也不解释,只牵着她继续往前走,红衣在灰雾里拖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影。
他侧脸线条在阴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低笑道:“去了就知道了。保证……是个惊喜。”
王曼曼将信将疑,只能由他带着,一步步朝那茅草屋靠近。
越往前走,空气越发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被那青烟吸走了,只剩下两人轻缓的脚步声,踩在骨砾上发出细微的“喀喇”声。
那青烟在风中诡异地扭动着,不散不聚,像是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地朝他们蔓延,又在不远处悄然停住,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等再近一些,王曼曼才猛地顿住脚步——她这才看清,那茅草屋并非孤零零地立着。在屋子周围,竟整整齐齐地坐着一排“士兵”。
那不是人,全都是狗。
但它们与岭上那些狰狞残缺、怨气冲天的野犬截然不同。
这些犬魂一个个身形矫健,毛色虽仍带着死气的幽光,却梳理得整齐顺滑,最奇异的是它们的眼神——沉稳、警觉,没有半分疯狂与怨毒,只有经过严格训练后才有的服从与冷静。
它们有的坐着,前爪并拢,脊背挺直;有的蹲伏,耳朵警惕地竖起,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却唯独在扫过谢雨辰和王曼曼时,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便又恢复了警戒姿态,没有一丝躁动。
它们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幽冥犬卫,默默拱卫着这座孤屋。
王曼曼一眼就认出了这些犬魂的来历。虽它们身上也有些肢体残缺,断腿瘸爪,但那股子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冷峻气势,她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吴家的狗!
她诧异地扭头看向谢雨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谢雨辰含笑,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王曼曼顿时心花怒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朝那排“犬卫”招了招手,想唤它们过来亲近。
在她记忆里,吴家的狗和她熟得很,从前在那些江湖岁月里,这些沉默的大家伙没少帮她开路断后。
可奇怪的是,这群狗看着她,眼神里分明也透着一股子亲昵和雀跃,尾巴甚至极轻微地摇了摇,可它们却像钉在原地一般,硬是没有一只挪动脚步。
王曼曼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这些狗在听令,它们在守卫。
能指挥得动吴家的狗,让它们在这恶狗岭上安营扎寨、严守规矩的,除了吴家人,还能有谁?
她猛地抬头,看向谢雨辰,眼底是压不住的惊喜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声音都带着点颤:“是……吴家的谁?在这?吴峫?”
谢雨辰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活像得了天大彩头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柔声道:“猜对了。不过——”他卖了个关子,指尖点了点那茅草屋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愉悦,“还有惊喜。”
王曼曼心尖一颤,也顾不上那些守规矩的“士兵”了,视线死死锁住那扇简陋的柴门。
青烟袅袅,柴门虚掩,那门后等着她的,究竟会是哪个“老朋友”呐?该不会是吴三醒也在吧?那也太热闹了。
不对啊,吴三醒不是锁魂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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