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曼把那缕神念咂摸透、确定天道是真给她留后路时,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就觉的周身一变。
原本裹着黄泉路的黑雾里,忽然析出一缕缕凉而沉的阴气,不是先前那种死寂的冷,倒像深潭底下浸了百年的水,顺着她素白裙角慢慢攀上来。
那阴气先在她身周绕了三圈,像在认主,随后才一寸寸贴附——先覆手背,再裹臂腕,继而漫过肩颈,最后连眉心与脚底都被这凉意兜住。
贴得极慢,却极牢。
每贴一层,王曼曼就觉魂体微微一沉,不是压,是落了实。
待阴气尽数覆上,那凉意忽地往内一渗,像墨滴入清水,从魂壳外层直沁进灵体最里头。
她“看”得见——自己那半透明的魂上,正被一缕阴煞之气细细描线。
那煞气本是阴差受印时惯有的“阴煞”,按说克阳蚀魂,可落她身上却反了性。
丝丝缕缕钻进灵体缝隙,把原先奔波诸天磨出的裂痕一一填了,魂质竟一点点润起来,像枯田饮了夜雨。凉归凉,却酥酥地发涨,连神识都比方才清亮三分。
紧接着,那阴煞在她灵台正中凝住,烙印似的刻下一行篆文——“酆都日游巡”。
不是朱砂,不是铁烙,是阴气本身锻出的魂印,嵌进真灵,洗也洗不掉。
王曼曼试着提念,印便微热;她忽然就“懂”了日巡该怎么做,仿佛这套职事本就长在魂里。
按地府十大阴帅的排法,日游神列第二,与夜游神搭成“昼夜双巡”。归阎罗王、东岳大帝与城隍统辖,是正编外勤阴帅,不是鬼卒。
日游神需白昼巡阳。从天亮到日落,走街巷、官府、宅院、市集,凡阳间有人处都巡得到。
还要负责记善恶簿。手执“日巡”木牌与功过簿,世人白日一言一行,善记朱、恶记墨。
需要她把日头下乱飘的孤魂、野鬼、小祟赶回阴界,不教它们碍活人。还需要把每日所录汇交城隍,再转阎罗王,作轮回审判的凭账。
当然她就是挂个名头,不需要她做这些。
但日游神的权利和神力她是都有的。
日游神可调取阳间一地当日善恶簿。能喝令低阶游魂散离,小祟不服可锁了送近处土地。
遇横死、怨气未消的魂,有权先暂扣再禀判官。
白日里可借日巡牌行“举头三尺”的监察力,活人欺暗室也能看的清清楚楚。还可在不当值的时候调出巡鬼卒百名。
你听听,听听,这要是再遇上灵异世界,她能直接封神,还能调出一队阴兵。
而且日游神天生昼行,就是说可以不避太阳。甚至能反借日光清阴。
日游神的魂眼可辨真伪、识伪善。烙印在身,诸天裂隙里阴气自会主动“认差”。
又因日游神属于监察帅不是刑杀帅,动手少、记账多,故少结怨。所以就算她真的闹到了要被救,对方一看她是个日游神,也不会和天道闹矛盾,觉得她是被天道派过去找事的。
加上她系统的身份,对方也知道,就更不会介意了。如果她还做了对那个天道有好处的事,对方估计还会主动把她的灵魂送回来。
简直完美!
王曼曼低头看自己魂影,眉心多了一点淡青的印,双肩也浮起极薄的阴火——这是正编阴差的凭据。
那阴煞绕了三匝才肯散,余势仍在魂里缓缓养着,不噬不伤,倒像地府先给她垫了层“底粮”。
***
就在王曼曼将那缕阴煞之气彻底炼化、眉心日游巡神印彻底稳固时,脚下的青石小路忽然到了尽头。
原本逼仄压抑的黑雾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散,眼前豁然开朗,视野陡然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如血海般铺陈开的彼岸花地。
那花红得极艳,艳得近乎妖异,每一朵都像是用凝固的血泪雕琢而成,花瓣反卷,花蕊细长如丝,在阴风里轻轻摇曳。
却是见花不见叶······
彼岸花,叶落花开,花谢叶生,永世不得相见,缠缠绵绵却又生生相错,透着一股宿命的悲凉与决绝。
这片花海便是阴阳交界最着名的忘川彼岸,也是亡魂入阴的第一道屏障。
这里的危险藏在每一缕花香里。
传闻这花丛深处,盘踞着无数花妖与魅影。它们或是生前执念太深、被彼岸花根吞噬的厉鬼,或是花蕊中孕育出的花精。
它们不惧寻常鬼差,专喜在花丛中模仿亡亲的声音,诱骗新魂踏入花丛深处。
一旦踏入,花根便会如活蛇般缠上魂体,吸食魂力,直至将魂魄彻底炼化,成为滋养这片花海的养料。
花海中时隐时现的鬼面,还有风中若有若无的啜泣与低笑,都在提醒着过路者:此处虽美,却是绝地。
王曼曼驻足,素白衣裙在这片血色汪洋中显得格外醒目。她正欲感叹这造化之奇,却忽然觉得眉心那枚日游巡的神印微微一热。
几乎是同时,异变陡生。
只见她身前不远处,那原本疯狂摇曳、甚至带着一丝嗜血气息的彼岸花,竟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更高阶的威压,纷纷向两侧伏低、退让。
花枝无声分开,原本密不透风的花海,硬生生为她让出了一条宽阔平整的中央大道。
那些盘踞在花丛深处的妖魅气息,也在感应到她身上那股纯正的十大阴帅阴煞之气时,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仿佛缩在花根底下瑟瑟发抖,再不敢露头。
王曼曼挑了挑眉,心下顿时安定。
也是,她如今是挂着天道名分、位列十大阴帅的日游神。
这地府之中,除了几位顶头上司,谁敢拦她?这彼岸花海虽凶,却也识得真正的正神。
既然无需担心脚下安危,她便也放松下来,不再急着赶路,反倒有闲情逸致打量起周围的美景。
血色花海在阴风中翻涌如浪,远看去像是一片流动的赤色绸缎,带着一种凄厉又壮美的诡艳。
阑边不见蘘蘘叶,砌下惟翻艳艳丛。
细视欲将何物比,晓霞初叠赤城宫。
她慢悠悠地走在花海为她分开的道路上,衣袂拂过花梢,心中那点嘚瑟又冒了出来。
王曼曼:瞧瞧,这排场!路小点怎么了?这是它们对本帅深沉的爱,不愿意离本帅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