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阳光淌在摊位旁的卦幡上,那杆灰布幡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边角的破口被光穿透,在地上投下几片细碎的光斑。
这位神棍又开口了,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翘在桌上的双脚换了个姿势,右脚叠在左脚上,晃了晃:“玄大首座放着仙府山间洞府不待,倒来这满是烟火浊气的小镇晃悠,莫不是罗盘推演得脑子发僵,来市井里寻点乐子?”
他将“玄大首座”四个字咬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老肉,非得嚼碎了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说话间他的目光从玄微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那眼神中满是揶揄,仿佛在看一个从山上跌下来的泥菩萨。
玄微负手而立,身姿依旧端正笔挺,素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掠过对方桌前歪歪扭扭的卦签,那些卦签横七竖八地散在桌面上,有几根签上的墨迹都被磨花了,看上去已经用了不知多少年头。
他的嘴角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从容微笑,可语气里却裹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冷意,针尖对麦芒般怼了回去:“比起某人混迹吃喝,我再怎么奔波,论厚脸皮远不及你。”
这话他说得不急不缓,说完他还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审视古董般的目光打量着神棍那身洗得发白的破旧灰衣,仿佛在说“你看看你这副德行,还好意思说我”。
神棍嗤笑一声,那声嗤笑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又带着几分轻蔑。
他终于把翘在桌上的脚放了下来,那双破旧的布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叩击的节奏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在敲什么暗号:“我混吃也好过玄大首座待在宗内算这堆那,却什么都算不出来,无聊的很。”
这话一出,空气都似乎凝了几分。
“什么都算不出来”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语气中那份嘲讽的意味几乎不加掩饰,像是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话落,玄微正想说话,嘴角刚张开,话头已经涌到了舌尖。
但对方却没给他机会,神棍轻轻拍了一下桌面,那巴掌落得不重,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果决。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灰扑扑的破旧衣袍,将桌上的几样零碎物件随手拢了拢收入袖中,然后对着玄微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副职业化的客气笑容,语气却冷得像是在对陌生人说话:“这位客人,在今日已不接卦,若想算卦还请换他处。”
话落,神棍抓起一旁的幡,往肩上一扛,转身便走,步伐很是自然地融入街上的行人之中。
玄微见状先是愣了一下,话还没说到正题,对方就要走?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袍角一撩,立即快步跟上了对方。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可频率却比平时快了几分,与那个扛着幡布大摇大摆走在前面的神棍之间始终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你这神棍……难道你知道什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中那份从容的伪装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压着的几分急切与试探。
神棍头也不回,脚步也不停,只是发出一声嘲讽的冷哼。
那声冷哼从肩头的幡布旁飘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地落进了玄微的耳朵里:“玄大首座自诩本事通天,想不到竟还不如在下一个小道,真是好笑。”
他顿了顿,将肩上的幡布换了个肩膀,侧过头来瞥了玄微一眼,那一眼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来寻我,不正因为宗里摊上事了?”
玄微一听又愣了一下。
这一愣比方才更明显,他的脚步甚至顿了一拍才重新跟上。
他知道这神棍的本事,早在很多年前就知道,可亲眼看到对方足不出户便将宗门内的事掐得清清楚楚,还是让他心中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与神棍并肩而行,压低了声音正色道:“这你都知晓,那不知……”
玄微话未说完,神棍便立即打断了他。
“痴人说梦,惹人嗤笑。”边走边说道。
这八个字他说得一气呵成,一个字比一个字重,最后一个“笑”字更是拖长了尾音,像是真的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玄微顿了一下,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
风将他素色的袍角吹得轻轻飘动,他望着前面那个扛着幡布大摇大摆走远的背影,嘴角的从容微笑终于挂不住了。
换了一副面孔,方才那副首座的架子不知丢到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皮赖脸的热络与熟稔,连语调都软了几分:“哎哎哎,别呀神棍,怎么说都是兄弟,别那么无情嘛。”
“兄弟”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时,神棍的脚步终于有了变化,却是被对方冷笑一声,他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从幡布旁飘过来,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冷笑:“哟,现在想起兄弟了。当初我闹退宗,你们几个拦着都不愿拦,现在知道兄弟了?”
这话里的信息量不小。
语气中的怨气几乎不加掩饰,那显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他至今说起来,那股子不忿依旧压在舌根底下,像是陈年老酒,越放越烈。
玄微紧接开口:“当时也没人逼你退宗啊,不是你自己与英疾那老小子吵架没吵赢,赌气走的吗?”
这话一出口,神棍的脚步猛地停了。
不是那种缓缓的停下,而是从运动到静止的骤然切换,那双破布靴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转过头来,瞪了玄微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去,脚步更快了。
玄微见他越走越快,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街角,咬了咬牙,忽然扬声来了一句:“一枚仙玉。”
他将“仙玉”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语气中带着一种下了血本的决绝,仙玉可不是灵石,那是连天转修士都要动心的东西。
神棍脚步都没停,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赶一只苍蝇:“我缺你这一枚仙玉啊?还一枚,打发要饭的吗?”
他将幡布往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给这句话加一个着重号。
玄微又紧接两声,脚步不停,语速更快:“两枚,两枚成否?”
见前头那扛幡布的背影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又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笔极为亏本的买卖。
“那三枚,不能再多了。”
他的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讨价还价的语气,显得有些滑稽。
神棍边听边走,依旧不语。
他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那声冷哼被风吹散了,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玄微有没有听见。
忽然,“五枚!”玄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那种讨价还价的语气,而是说得斩钉截铁,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了最后一笔老本。
此话一出,那神棍瞬间回头。
那个回头快得惊人,幡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险些打到旁边一个卖糖人的小贩。
他的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到亲人般的热情与亲切。
他大步走回来,一把勾搭住玄微的肩头,那只手搭在玄微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兄弟的范畴:“兄弟有难,怎会不拔刀相助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语气中的热络与方才的冷漠形成了极为荒诞的对比,却又衔接得天衣无缝:“不过说好,我只是帮忙,回宗?没可能。”
玄微被他这变脸的速度弄得一时无言。
他愣了一息,然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极小声的嘟囔:“这不贱皮子吗。”
神棍耳朵却尖得很,立马反问一句:“什么?”
玄微立马改口,脸上的表情也在瞬间切换成了客气的笑容,那切换速度与对方不相上下:“没什么。事不宜迟,我们便出发吧,兄弟们都等着呢。”
说罢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手臂平伸,掌心朝上,姿态恭敬而标准。
“请。”
对方也收起了搭在他肩上的手,将幡布重新扛好,同样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个人的手势几乎一模一样,连手臂抬起的角度都惊人地一致,像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请。”
刹时,一白一灰两道遁光从小镇的街角腾空而起。
遁光的速度快得惊人,将街边的老槐树吹得枝叶乱晃,将几个路人头顶的帽子都掀飞了。
两道光芒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如同两颗逆向飞行的流星,朝着神恒仙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街上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愣在原地,担子从肩上滑下来都没发觉。
一个牵着小孩的妇人用手遮着额头,仰头望向那两道已经飞到天边的遁光,嘴里喃喃着什么。
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位算卦先生呢?
怎么忽然就飞走了?
“方才那是那位算卦先生。”
一个路人对身边的好友兴奋地说道,他的声音中满是激动与得意,手指指着天边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灰色遁光,像是在炫耀什么独家的发现。
他用力拍了一下好友的肩膀,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看见没,我就说那算卦先生是仙人吧,你还不信。”
他的好友张着嘴望着天空,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用力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我以为是骗子呢,没想到真是仙人,还好我没在他摊前说过什么坏话。”
类似的议论在街头巷尾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找神棍算过命的人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则暗自庆幸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过什么不敬的话。
有几个人甚至跑到神棍摆摊的那棵老槐树下,对着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而那两道遁光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它们只是朝着神恒仙府的方向疾速掠去,在群峰之间穿梭自如。
有了这位“神棍”的加入,那个隐晦的棋局,会发生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