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神秘的宫殿昏暗无比。
四壁的深色帷幔依旧沉沉地垂着,将外界的一切光芒隔绝在外,只有殿中央那面悬空的赤色阵法在缓缓旋转,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相比之前,这里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了。
忽然有一道女声响起。
声音打破了殿内长久的沉寂,音色清亮,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脆感,听起来年岁不大,约莫是个少女。
可那语调中的傲慢与挑衅却与她的音色极不相称,每个字都像是用刀片削出来的,又薄又利:“黑甲傀儡没了一个,这便是你说的本事?!”
她的话显然是对着之前那位白衣老者说的。
“黑甲傀儡”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是对傀儡本身的轻蔑,而是对那个将傀儡派出去却没能收回来的“某人”的轻蔑。
下一秒,一道男声响起。
不是那个白衣老者,那老者的声音干涩低沉,听过一次便不会忘记。
这个声音听起来像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音色清朗,却带着一股子毫不遮掩的暴躁与不耐烦。
他显然是被那少女的话戳中了某根神经,一开口便火药味十足:“疯婆娘,你脑子发锈了?傀儡没了,你给的几件法宝也没了,你得瑟个什么,你若是行,怎么不见你去?”
他的话说得不急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尤其是“疯婆娘”那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用力,显然与那少女之间平日里便不太对付。
他将矛头直接转向了那少女,将傀儡失利的责任反推到了她提供的法宝上。
女子一听,顿时哑口无言,似乎是想要反驳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黑暗中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不知是她自己发出的,还是其他看热闹的人。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原本是问责,却被那青年男子一席话搅成了互相推诿。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道新的低沉男声传开。
这个声音与白衣老者和那青年男子都不一样,更加低沉厚重,像是一口敲了许久才停下的钟,余韵中还带着嗡嗡的震颤。
他没有参与之前的口舌之争,开口便将话题拉回了正轨:“老东西,傀儡失联……恐怕此局有局外子,需要将其除掉吗?”
“局外子”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时,语气是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小事。
但“除掉”二字却带着一种凛冽的杀意,那种杀意不是冲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到了极致的算计。
就像是在下棋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颗不该存在的棋子,第一个反应便是伸手去拨掉它。
这下,黑暗中传来了那白衣老者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干涩低沉的调子,却比上次多了一层思虑过后的审慎:“每具傀儡皆有鎏金级战力,能够毁掉,除了傀儡自爆,也就只有鎏金后期高手能做到,即使不是,你也除不掉那人。”
这话他说得极为笃定。
一个能将鎏金级傀儡逼到自爆地步的存在,实力至少是鎏金后期甚至更高。
“而且这个局外子是谁都不清楚,如何除?”
那位妇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与上次一样,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幽沉苍老的调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中年妇人特有的沉稳与精明。
她没有参与之前那些互相指责与争论,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了大局之上:“不过折了一具傀儡,压箱的手段未出,不必为了一个局外人犯难。况且沾染一丝因果,任何人皆会入局。即便对方真是鎏金后期大修士,比起全局的气运,也无关紧要。”
她说“压箱的手段未出”时,语气中透出一种从容的笃定——那少女有压箱的手段,那青年男子有,那白衣老者有,她自己也一定有。
到目前为止,他们所动用的不过是几具傀儡、几件法宝、一些散出去的丹药与道线。
真正可怕的底牌还藏在暗处,连彼此都未必知晓。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带上了几分期待交织的复杂情绪:“只待‘那位’此局一成,我等皆有望转天。”
殿内弥漫着幽幽红光,赤色阵法依旧在缓缓旋转,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线在阵法中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红光忽明忽暗,将几道身影的轮廓映得扭曲诡异。
数月后。
天光很好,恒星的光洒在大地上,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晒得暖洋洋的。
街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光照得油亮,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不时有落叶从枝头飘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行人的肩头。
仙府东边五百里的凡人小镇上,那个神棍正在给人算命。
他的小摊前围了一大圈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有几个来得早的正坐在摊前的小马扎上,伸着脖子看神棍给前面的人算命;来得晚的只能站在队伍末尾踮着脚尖往前张望,嘴里嘟囔着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
看来这位神棍的口碑在此可见一斑,那张旧木桌上铺着的灰布比几个月前更旧了几分,边角磨出了几根线头。
桌上都是些古朴的物件,雕着简约图案的画布、生着铜锈的铜器、还有那些零碎的小物件,依旧七零八落地散在桌面上,看上去和几个月前没有任何变化。
但围在他摊前的人却比几个月前多了好几倍,排队的人群几乎把半边街都堵住了。
他正给人算着命,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农夫,皮肤黝黑粗糙,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显然是对这位“大师”既敬畏又期待。
神棍左手掐着指节,右手在桌上那张画布上缓缓划着,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那农夫能听见。
农夫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感激,最后猛地站起来,对着神棍连鞠了好几个躬,嘴里连声道谢,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欢天喜地地走了。
神棍将铜板收入袖中,头也不抬地叫道:“下一位。”
可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目光掠过排队的人群,忽然看见了某人。
他的眼神晃了晃,瞳孔微微一缩,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给下一个人算命,说话的语气、掐指的动作、表情的节奏,都和之前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待到给这个人算完之后,他便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衣,将桌上那些散落的物件随手归拢了一下,然后双手抱拳,向四周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利落与熟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开口时语气极为客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果决:“诸位,今日在下尚有要事,暂且算到这里,大家散了吧。”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片哀声。
一个穿着花布裙的妇人把双手往腰间一叉,扯着嗓子喊道:“什么,今日这么早就收摊了?”
旁边一个背着竹篓的老汉也跟着叹气,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就不能再算一会儿吗?”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后生更是一脸郁闷,指指自己又指指已经快落到山后的太阳:“我好早出的门,还没到我呢。”
哀声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性子急的已经往前挤了几步,似乎想把神棍拦住不让他走。
而神棍却是拱着手连连作揖,脸上的歉意堆得满满当当,语气中也满是诚恳的抱歉:“今日实在是有要事,择日,择日一定为诸位算,多有担待,多有担待。”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那种老江湖特有的笑容,既不会让人觉得被敷衍,又不会让人觉得有机可乘。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好骂骂咧咧地散了。
有人边走边回头嘟囔着:“什么呀,白来这么早了。”
有人无奈地摇着头:“算了算了,只好择日再来了。”
先前那个年轻后生还特意跑回来,对着神棍的背影喊道:“大师,下次我一定要让你给我算。”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声与说笑声渐渐远去,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街头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待人群散去后,街对面走来一个老者。
那老者步伐沉稳而从容,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素色的衣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衣料虽不算华贵,却干净整洁,与他整个人透出的那股儒雅书卷气极为相称。
玄微?!他怎么在这里?!
“呦,这不是玄首座吗?”神棍一见他,也不起身迎客,反倒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脚一抬,直接翘到了桌上。
那双破旧的布靴在旧木桌上晃了晃,差点碰倒了一只生了铜锈的小香炉。
他双手抱在脑后,摆出了一副极为嚣张的表情,语气中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气几乎要从每个字的缝隙里溢出来,“什么风把你的脸皮吹得拉下来找我了?”
玄微一听,脚步顿了一顿。
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微笑,可嘴里却即刻怼了回去,语气之快、措辞之损,与他平日在首座大院内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不敢当。论起厚颜混世的本事,这方圆千里你称第二,无人第一。”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调子,每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晰,像是在念一首诗。
可神棍听着,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几分,发出一声轻轻的冷笑。
他将翘在桌上的双脚换了个姿势,左脚叠在右脚上,晃了晃,慢悠悠地开口:“你嘴上的功夫倒是精进不少。”
玄微也不客气,走到摊前,在神棍对面那个方才给客人坐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他理了理衣袍的下摆,将袍角整整齐齐地叠在膝上,姿态端正而从容。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神棍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嘴角微微一弯,吐出两个字:“彼此彼此。”
周遭市井人声如浪。
两人之间那股针锋相对的冷滞气息,让所有经过的路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