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刻,玄微与神棍便已到神恒仙府的上空。
两道遁光一白一灰,从云层中降下速度,悬停在群峰之间。
神棍脚下踏着灰色遁光,望着下方的景象,上次他因与英疾吵架而离宗出走,已有三百多年。
三百年对于凡人来说是三四辈子的光阴,对于修士而言虽不算太长,却也足够让许多记忆蒙上一层薄灰。
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关注宗门,时隔三百多年第一次回宗,还是让他心中有些恍惚。
那条从山门通向主殿的石阶,他当年走过无数回;那片白玉广场,他曾在上面跟几位首座一起喝过酒看过星星;那处断崖上的细瀑,他曾在瀑下与玄微对弈过一整夜。
转眼已来到那个令他熟悉的大院。
遁光落入院内,在古松下的石桌前缓缓消散。
这院子还是老样子,这里已有其他四人等候。
一经显出身形,气氛并没有想象中的久别重逢,而是充斥着尴尬且微妙的气氛。
玄微当先落了地,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袍角,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却发现自己的嘴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因为英疾与神棍正相互敌视。
英疾依旧是那副一脸严肃的模样,双手交叠搭在木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盯着神棍,那双老眼中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一种压抑着的、沉闷的敌意,像是两块同极的磁石被强行放在了一起。
神棍则将幡布往地上一顿,幡杆底部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嘴角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冷笑,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毫不退让地与英疾对视。
二人之间仿佛有闪电火花在滋滋作响,连古松下的空气都似乎干燥了几分。
石桌上一片松针刚好落在两人视线交汇的中轴线上,被那股无形的气场压得一动不动。
其他人则趁着他俩对峙的间隙,一个个都给玄微传了音。
几位首座的神识传音在玄微脑中接连响起,那些声音有的急切有的无奈,如同四五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说话。
神天的传音先响起,声音依旧是那副深沉低缓的调子,却带着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老玄,你怎么把这家伙弄回来的?”
玄微还没来得及回应,元沧的声音紧接着在脑中响起。
那声音中满是困惑与不解,毕竟神棍当年离宗时可是撂下了不少狠话:“是啊,这家伙在外那么多年都不回来,你怎么说服他的?”
还不等玄微回答,申益的声音先在他们脑中响起。
这胖老头的语气依旧是那副精明圆滑的调子:“以他这神棍的性子你们还不清楚吗,肯定是给了好处了。”
他说这话时,那张圆脸上的小眼睛还特意朝玄微这边瞥了一眼。
元沧又传音道,这次他的声音中多了一层好奇与急切:“老玄,你给了什么好处了,能让他回来?”
毕竟神棍的性子他们都清楚,这人吃软不吃硬,可连软也得看是多软的软。
当年他赌气离宗时连神天亲自挽留都没用,这次能回来,代价绝对不低。
玄微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
他看看神天,又看看元沧,再看看申益,最后硬着头皮在神识中回了一句:“我答应给他仙玉。”
神天立即在神识中言道,声音中带着几分讶异,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仙玉?一枚而已?能让他回来就行。”
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一枚仙玉虽然珍贵,但能换来神棍回归,倒也不算亏,像是在肯定玄微这笔买卖做得还算划算。
玄微犹豫了一下,嘴唇又无声地动了动。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神棍那边,深吸一口气,又传音补了一句,声音中带着几分歉意与无奈:“他只回来这一次,他气还未消。”
元沧的声音立刻接了进来,带着几分可惜却也能理解的释然。
毕竟三百多年前那场架吵得确实凶,英疾那倔老头至今连句软话都没说过,神棍的气要是那么容易消才叫奇怪:“就一次?一次便一次吧。”
申益也再次传音,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锱铢必较的谨慎,显然是对玄微还不够放心,一枚仙玉就肯回来帮一次忙,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对了,应该就给了一枚吧?”
玄微一听,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僵硬的幅度极小,只是肩膀微微向上提了半寸,随即便被他强压了下去。
可在场的都是什么人?
那是跟他相处了上千年的老兄弟,他肩膀抖一抖,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
他迟疑了片刻,有些心虚地坦言道,声音在神识中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我……五枚。”
“什么!”神天、申益、元沧三人震惊的、难以置信的声音同时在玄微脑中炸开。
那音量之大,让玄微的神识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申益的声音最先炸出来,那声音中满是痛心疾首的控诉,五枚仙玉,把整个宗门的家底都败光了:“宗里的存货也才三十余枚,还都是为了以后窥探天转境准备的,你……太败家了。”
元沧的声音紧接着跟上,他的语气比申益克制一些,却依旧掩不住那份心疼。
“还不如不请他回来。”
他说这话时,那只搭在石桌上的枯瘦手指都不自觉地蜷紧了几分。
神天的声音最后响起,依旧是那副深沉低缓的调子,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与叹息。
他没有像申益那样跳脚,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真是……”
他话说到一半便打住了,大概是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件事。
三人哀怨,玄微心虚。
石桌旁一片沉寂,只有松针还在头顶沙沙地响。
而另一边,英疾与神棍的对峙仍在继续。
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气场不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浓。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是两柄无形的剑在无声地交锋。
……
宗山谷间的竹屋小院间,溪水依旧潺潺地流着。
院角的野花开得正盛,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着。
黄清璃坐于屋内蒲团上,真一气在周身缓缓流转。
先前那两件法宝被放置在桌上。
黑盾表面那些月影镖留下的细密划痕在窗外透进来的柔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黑鼎的鼎壁上同样密布着惊神针留下的凹坑,鼎身上那些暗色符文已经全部熄灭。
虽然早已知道没有问题,但他依旧不敢轻易乱碰。
他的双眼盯着桌上,眼底复杂却也谨慎。
这些时日,五五早已下山到凡人城中购物去了。
那家伙在屋里憋了几个月,早就在喊闷,前天一大早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走之前还特意在桌上留了张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去耍几天就回”。
此刻独留他自己在屋里,竹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溪水声从窗外淌进来,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不重,只是在安静的木屋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从黑盾与黑鼎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潺潺的小溪上。
之前那枚结灵丹已经被他给丢进屋外小溪喂鱼,那枚被白衣老者视作棋子的珍贵丹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溪底,被流水冲到了不知哪片水草丛中。
自那之后,这些时日已没有什么东西来窥视他了。
上次那道若有若无的神识波动,那个能在地底穿行、能与他一战到那种程度的黑甲傀儡,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这几日安静了些。”他在心中默默想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安静是好事,但安静也可能意味着对方正在重新布局,正在等下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看来那丹药不仅有问题,还可能是什么引子。”
那枚结灵丹上不仅有那条诡异的红色丝线和圆形纹路,更可能是一种定位标记,服用之后,丹药中的灵力与修士自身灵力融为一体,便等于是给自己打上了一个无法抹去的标记,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施术者感知到。
他顿了顿,一个念头忽然浮了上来。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那丝淡青色的莹光在昏暗的屋中一闪而逝:“当日那傀儡,难道是高清宫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忽的此时,屋外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
声音清亮,隔着竹门与缄灵阵的屏障依旧清晰可闻:“练长老,五位首座请您去一趟首座大院。”
黄清璃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竹门上。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
屋外的女弟子一听,恭敬地行了一礼,虽然隔着门看不见,但那行礼时衣袍摩挲的声音还是透过缄灵阵的屏障传了进来。
随后她御起飞剑,剑光在院外的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很快便消失在了群峰之间。
黄清璃却依旧坐在蒲团上,没有立刻起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方才快了几分。
五位首座同时召见,这不是寻常的传唤,他心中却在暗忖,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轻轻蹙着:“让我去那里,难道是想试探我吗?”
试探他的修为进境,试探他接下来的打算,他是地球人的身份五位首座早已知道,如今他又突破了一个与鎏金境截然不同的境界,几位首座就算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肯定也有无数个疑问。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将桌上的清璃剑收入储物袋中。
黑盾与黑鼎他没有动,依旧留在桌上。
他走到门口,推开竹门,外头风和日丽,柔光洒在山谷间,将溪水照得波光粼粼。
一个看似寻常的宗门传唤,实则藏着暗涌的“棋局”。
踏出门槛,遁光亮起,朝着首座大院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