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再见心中惑,忘却过往当浮云。
在宣州快速崛起的这帮人,到底是弄出了太多的动静。
从商队成立,货栈出现,酒坊建成,再到如今翾云楼屹立在宣州大街,桩桩件件,都成为了许多人心中的一团迷。
但是,主事的阮燕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妇,商队的老板单渠也不过是个村夫,帮着打杂的罗雍曾经也只是捕头,医馆里的那位老头,也不过是个军医……
就这么一些人,偏偏就组成了一个团体,一个足以跟宣州最大地头蛇童家扳手腕的团体!
刺史府大堂内,秦灵高坐上首,而他旁边坐着晁覆,下首位置,坐着刺史蒋琪,司马李彦。
“秦都督,事情就是如此,下官说完了。”
蒋琪说完了一通话后,朝秦灵拱了拱手。
秦灵抬手扶额,苦笑了一声,看着蒋琪:“你的意思是,童家得知他们收学生教书后,首先就派人去威胁,结果被人打了出来……之后便在端午那日,又派人把那个祠堂给砸了……得到消息的阮燕罗雍他们,便冲到童家去,逮着童家人一顿打,是吗?”
“大抵如此……”蒋琪道。
秦灵又看向了李彦:“李司马,是这样吗?”
“是。”李彦也点头。
旁边的晁覆笑了笑,端起手边一碗茶,抿了起来,抿了一口后,说道:“说到底,童家是挑事在先,但吃亏的好像还是童家。”
李彦正色道:“晁将军,话不能这么说!朝廷可没有任何一条律例说,不许私人办学堂!不仅如此,当今陛下还鼓励民间办学堂,培养学子。而童家这种不许他人办学堂的做派,那才是违背了陛下的圣意!之前我们就跟童家谈过,但他们非但不以为然,还搬出家世来威胁我们,似这等做派,这哪里是品德高尚的世家大族,分明是穷凶极恶的地头蛇!”
“穷凶极恶”四个字算是说到了秦灵心坎里,他今天才被那个穷凶极恶的婆娘暴打过……现在都不好受呢。
“对!没错,童家就是地头蛇,端午前日,下官都出面了,可他们居然当面威胁,完全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蒋琪接着李彦的话说道。
秦灵一摆手:“好了,蒋刺史,本都督知道了。”
正在此时,童家人来了。
来的依然是童策,童权,童贞三个。与之前不同的是,童策脸色黯淡,毫无神采。童权脸上还有两处伤,一条手臂上更是缠了白布,至于童贞,一边眼眶都是肿的,嘴巴还歪了……
“姐夫,你要为我们做主啊!”童权见到秦灵,当场屈膝下跪,喊了起来。
童策童贞见状,也同时跪了下来,三个人像极了身怀奇冤的苦主……
这时,听得声音的童乔,居然从刺史府大堂的内门走了出来,她一见到童家三人,当场哭嚎道:“爹啊,弟啊,侄啊,你们这是怎么了?这是谁干的啊?”
“还能是谁干的?就是那帮人干的,不仅如此,他们还给我们下了药,威胁我们不许报复呢?”童权大声道。
“什么?”童乔大惊,转头看向秦灵:“姓秦的,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你拉起的那帮人都是什么人?打人,砸屋,还下药,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了?”
秦灵不说话,李彦却道:“你们童家不许别人设学堂,又是哪门子的王法?”
童乔看着怼她的李彦,顿时勃然大怒:“你个蕞尔小官,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怎敢与我这般讲话?”
李彦丝毫不怵,大声道:“童夫人,你口口声声天理王法,可明明你们才是不守法的刁民!本官在宣州一日,就绝不会跟你们妥协,你也少拿人来压我,我李彦还没怕过哪个官!”
“哟呵,好大的口气!”童贞一昂头,“姓李的,你不过一个州司马而已,你真要跟我们童家斗到底不成?”
“可以,我奉陪!”李彦冷冷道。
“我也奉陪!”
“我也奉陪!”
“我也奉陪!”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秦灵一看,只见阮燕,罗雍,桂恕,林莺四人悉数都来了。
见四人到来,李彦连忙起身道:“阮丫头,秦都督已到,不得无礼。”而后他又将手伸向了晁覆,“这位,乃是安南将军晁公渠,你们速速见礼。”
阮燕当场一蹙眉,带着其余三人朝两人见礼,纷纷喊道:“见过秦都督,见过晁将军。”
“她她!她!就是她!姐夫,就是她打的我!”
阮燕话音刚落,童权便指着走在最后面的林莺大喊道。
秦灵一惊,抬眼看向了林莺,顿时更惊讶了……这姑娘,真他妈漂亮,简直比自己家那个胖女人漂亮一万倍!
可林莺眼光一瞟,看到了坐在秦灵旁边的晁覆,而同时,晁覆也看到了她。
两人同时一惊!
林莺出逃的消息,晁覆自然是知道的,他没想到林莺居然跑这里来了,而且还跟裴翾的人混在了一起……
而林莺更是没想到,居然一点预兆都没有,就在这里见到了熟人!
他不会当场揭穿我吧?林莺此时正站在门槛边,另一条腿都不知道该不该迈进去……万一晁覆当场喊出了她的名字,那还得了?
晁覆当场撇过了头,当做没看见一般。今日他不过是过来走走看看的,他可不想惹麻烦。
见晁覆没有揭穿她的意思,林莺大步跨过了大堂门槛,走到了童家三人面前。
“好啊!就是你这个狐狸精打人是吧?看老娘不收拾你!”
天不怕地不怕,敢跟秦灵打一架的童乔,当场便朝林莺冲了过去,然后抡起那粗胖的大手,照着林莺的俏脸就是一扇!
“哒!”
但那只手还没到林莺面前,就被林莺抬手抓住了。
“你!”
“看吧,又是童家人先动手的。”林莺冷冷道。
“臭婊子!狐狸精,我打死你!”
不知天高地厚的童乔伸出另一只手去打林莺,可谁料那只手还没打到林莺,她整个人的身子突然就一歪,然后小腿上传来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朝着侧面的墙壁飞了过去!
“啊!”
“砰!”
“呃……”
童乔的身体如同一条硕大的白蚕一样在空中飞,然后那张大圆盘脸一下撞在了刺史府大堂的墙上,一声闷响过后,她当场双眼一翻,人从墙上滑落下来,躺在那里就没了动静……
秦灵心中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心中暗自窃喜,这个泼妇,终于是遭报应了!
童家三人傻眼了,他们看着躺在地上晕厥过去的童乔,只见她额头撞了一个大包,但是好在没流血……照她这么健壮的身躯来看,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堂上坐着的晁覆还在喝茶,似乎没看见这一幕一样。
林莺松了口气,站直身体道:“看吧,这就是童家人,不分青红皂白就仗势欺人,而且还是当着几位朝廷命官的面。若是我们不会武功,没点手段,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呢!”
秦灵没有说话,他将眼光看向了三个童家人。
童策起身道:“秦都督,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虽然砸了他们的破祠堂,但是我们没有伤一个人啊!”
“对啊!”童权童贞也起身道。
“你们是没伤到人,但你们并不是没有出手。”桂恕纠正道。
秦灵叹了口气,悠悠道:“不论是为官,还是做人,凡事都该讲一个‘理’字,你们说,是不是?”
“是!”
阮燕几人同时答道。
童家三人也道:“是……”
“这样,各退一步!你们的恩怨就这么算了!阮燕,你们要办学堂就去办去,我说的!”秦灵看着阮燕道。
阮燕闻言一挑眉,难道秦灵这么好说话?
可童家人却不答应了,童权嚷嚷了起来:“姐夫,你这怎么叫各退一步?他们打进我们家门不说,还伤了人,这该怎么办?就算您不想抓他们进牢房,总得让他们赔钱吧?”
“赔钱?童家差钱吗?”秦灵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童权一下被问住了,差的当然不是钱,而是脸。端午日这两家矛盾一起,这几日都传开了,他们童家的脸都丢尽了。
“你们不是要钱,你们是要脸!可要脸不是这么个要法!这里是公堂,是讲理之处!我坐在这堂上,也不是谁的女婿谁的姐夫!”秦灵大声说道。
阮燕等人听着这话心中一肃,不由昂起了头,纷纷道:“正是此理!”
秦灵道:“砸了祠堂的,把祠堂修好!伤了人的,把人治好!以后各做各的生意,谁也不要使绊子!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林莺笑了笑,这个秦灵,倒还算是给了面子。
可童策却道:“都督,那这个人还给我们下了药怎么说?”
秦灵眉头一挑:“什么药?”
“八转烂脐丸!”童策指着桂恕道。
秦灵差点心都跳了出来,又是这个要命的毒药,还来?你们都是活阎王吗?
谁料桂恕却笑了起来:“什么八转烂脐丸,我那日给他们吃的不过是养肾丸,一两银子一粒呢,什么毒药,乱说!”
“啊?”
“啊?”
所有人都懵了,好一个老东西,所有人都被他耍了!
秦灵松了口气,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就这样吧!修祠堂的赶紧派人去!要治伤的也赶紧去,本都督忙得很呢!以后要是谁再挑起矛盾,那就别怪本都督翻脸!”
“是!”
“是!”
随着秦灵做下决定,童家人只得答应下来……而阮燕这边,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讲和,当然是最好的。
但这边的安抚了,那边躺在地上的童乔忽然“哎哟”了起来。
秦灵瞥了童乔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怜悯之色,手一挥:“把她给我抬回童家去!”
“姐夫?”童权愣了一下,喊了两个字。
“哼!”
秦灵看都懒得看童家人一眼,直接拂袖而去了。
这两边,一边是妻族,他有顾忌,另一边是他惹不起的泥腿子,可他惹不起……他除了这么做,还能怎么做呢?
其实他的决定,童家人还是吃亏的,但没得办法,若是他让阮燕几个吃亏,裴翾就要让他吃亏了。
他可不想吃亏,吃怕了都……想起那个八转烂脐丸,想起贺方死前的惨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秦灵出面,终于是将事情拍板了,阮燕很开心,拉着林莺的手问道:“妹子,刚刚你没被伤到吧?”
林莺笑了笑:“没有,那种女人怎么是我的对手。”
“那就好。”
阮燕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仍然坐在那里的晁覆,然后对林莺道:“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他是连青云的义父,而连青云,没少给小翾找麻烦。”
“是吗?”林莺闻言心里一紧,但旋即一松。
既然在阮燕眼中不是什么好人,那就好办了。
“阮姑娘留步。”
忽然,晁覆开了口。
阮燕一回头:“何事?”
晁覆缓缓走下来,面带笑意道:“阮姑娘,我呢,之前可能跟你们有点误会……”
“没有误会,我们不跟你这种人来往!”阮燕直接道。
晁覆陪着笑:“是!当初连青云是来找过麻烦,当初南征的时候,我也确实拖延了元龙的粮草……可是在辽东,潜云却是以德报怨,若没有他,我也不可能官复原职……至于连青云,他早就是朝廷的通缉犯了,也不再是我的义子了……所以,我晁覆,也想跟你们讲和,等哪天潜云回来了,晁某愿意做东,咱们好好吃一顿饭,如何?”
晁覆说这番话的时候,童家人还在旁边呢……
很显然,晁覆这番话不止是对阮燕说的,也是对童家人说的,他安南将军都选择站在了这边,至于童家人该怎么做,想必就不要再提点了。
阮燕也借坡下驴:“好啊,等小翾回来了,我一定告诉他。”
“嗯,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晁覆笑了起来,然后又看了林莺一眼,便转过了头。
他虽然心中疑惑,但疑惑归疑惑,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林莺盯着晁覆远去的背影,呼吸渐渐平息了下来。她知道晁覆是个很复杂的人,她不确定晁覆会不会将她的身份捅出去,所以,她也开始计较了起来……
“妹子,我们走!”
“好。”
林莺被阮燕拉着手,缓缓的朝外走,走出大堂后,她不由抬头看起了天来。
天空,仍然是阴云一片,宛如她心中的阴影一般,久久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