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和风煦,江南阴雨愁。
五月初九清晨,大江之上,浓雾氤氲,水汽朦胧,一眼望不见江岸。江面之上,一艘宽大的官船正缓缓溯江而上。
“呼~”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这浓雾,重重呼出了一口湿润的空气,然后叹息了起来。
“这叫什么事啊……”
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江南道都督秦灵。
秦灵为何出现在江上,自然是因为那件令他烦恼的事。
童家跟宣州那帮人闹起来了。
不仅闹,还打起来了。
不仅打起来了,两边甚至把状都告到他这里来了。
所以,秦灵很苦恼。纵然他是一道都督,也焦头烂额。
“老爷,你可要严惩那帮泥腿子啊!他们居然打上门,把我们家给砸了一遍,你小舅子现在伤都没好呢!”
说话的是一个浑身珠玉的妇人,这个妇人有着一张圆盘脸,一条水桶腰,个头比秦灵还高,她正是秦灵的妻子,童权的姐姐,童乔。
“你别来烦我!”
秦灵冷冷来了一句。
“我烦你?什么叫我烦你?宣州那帮泥腿子不是你带起来的?现在倒好,他们长肥了,居然还反过头来咬人了,这难道不是你的错?以前你纵容他们也就罢了,可他们砸了我家这事,我绝不容忍!无论如何,秦灵你都得给我们童家一个说法!”
看着这个胖女人那喋喋不休的口舌,秦灵一下火气上来了:“你少在这啰里吧嗦,你要是有气,自己打上门去,要是没那本事,就给老子闭嘴!”
“秦灵你!你是一道都督,收拾几个泥腿子都不行吗?难不成你看上了那个姓阮的黄脸婆不成?”
听着这越来越离谱的话,秦灵更火了:“童乔你这个毒蛇妇,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一道都督,我一道都督算个屁!人家的后台比我硬的多!桂花酒是御酒,他们背后的人是当今陛下身边的宠臣,你要我跟他们斗,你是想让我死吗?”
“那你就要我们童家吃亏?你还是童家的女婿吗?当年你当官,没有我们童家的支持,你当的上这个都督吗?你这个白眼狼!”童乔咧开朱唇大嘴巴朝秦灵吼道。
“啪!”
秦灵终于是忍不了了,抬手一巴掌扇在了童乔的圆盘脸上……
“你打我?”
童乔捂着脸,不敢相信。
“打你怎么了?你个屁事不懂的胖女人,老子早就烦死你了!让你别来你非要来,一路来一路吵,你有完没完?”秦灵破口吼了起来。
“没完!”
“没完你给我死江里去!”
“秦灵你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
童乔大喊着,口水喷到了秦灵脸上,然后她身子一动,那肥胖的躯体直接就朝秦灵压了过来!
童乔伸出两只肥手,朝着秦灵的脖子掐来,秦灵连忙伸手抵挡,两人在船头上扭打了起来……现在的秦灵身材瘦弱,而童乔身材则比他魁梧的多……秦灵拼命用手去推开童乔,可无奈这女人太胖了,他推不动……很快,童乔又还给了他一巴掌,不仅如此,粗壮的手指还在他脖子上掐了几道印子,秦灵的胡须也被薅下来了几根。
“你个泼妇,你放开我!”一脸狼狈的秦灵大喊道。
“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没有我们童家,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们秦家没我们扶持,早被人吃干抹净了,你个白眼狼,我掐死你!”
说话间,童乔的手已经抓在了秦灵的脖子上,秦灵却根本挣不脱……
如果说堂堂一道都督居然连老婆都打不过,传出去不知多少人会笑掉大牙,但,这就是事实。
“来人呐!”
呼吸不畅的秦灵大喊了起来。
船上当然不止他们两个人,还有随行的官兵,掌船的船夫。但是,都督跟都督夫人吵架,这可不兴拉架啊……
随着秦灵一喊,船上的官兵是围了过来,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拉……
“你们都是死人吗?快把这个泼妇给我拉开!”
秦灵对着官兵们大喊道。
见秦灵大喊,童乔也大喊:“我看你们谁敢?信不信老娘断了你们下半年的赏钱!”
于是乎,有几个准备挪步的官兵听到这话又止住了脚步……
“可恶!”
秦灵拼命推着这个女人,可这个女人力气比他大,纵然他使出吃奶的劲,也推不开……
船上的官兵一个个看的直摇头,秦都督的日子还是太惨了。
“呀!”
童乔一把将秦灵扑倒,两个人一下倒在船板上,秦灵后背传来一阵痛,他大怒,奋力一翻身,然后骑在童乔水桶腰上,抡起拳头就对童乔打了起来!
可没打两拳,身子就被童乔推翻了,这一次,换童乔骑着他打……
“快拉开这个疯女人!谁拉开她,我赏他一百两银子!”
“谁敢来?”童乔也大喊了一声。
官兵们又止住了脚步,这太难了……
忽然,秦灵又翻起了身,死死抓住童乔的两只手,准备好好收拾她一番,可不料童乔水桶腰一挺,象腿一撩,直接把秦灵给踢了出去……秦灵的旁边已是船栏,但船栏中间的间隙,足够让一个人横着出去。
“啊……”
秦灵直接掉下了船栏,可是秦灵手里还攥着这个女人的手……
“呀?”
童乔尖叫一声,身子也一下被秦灵拖了下去!
“噗通!”
“噗通!”
于是乎,这对夫妻双双对对的掉进了江里……
这下船上的官兵们傻眼了!
“快去捞人啊!”
总算是有人喊了起来。
谁能想到这对夫妻在船上打架,还能掉水里的?当然,若是寻常夫妻,当然不见怪,可这两人不是一般人啊……
官兵们急忙找绳索,忙的团团转,而下边两个人,已经在水里扑腾了起来。
正在此时,迷雾之中,江面上忽然出现了一艘迎面而来的船,接着,船上一个身影飞掠而来,掠至落水的两人近前,一手提起一个,脚尖在水面上一点,一跃而起,落在了秦灵这艘船上。
“呕~”
秦灵一上船,直接就扑在地上吐起了江水来,旁边的悍妇童乔也一样,趴着不断吐水。可吐着吐着,两人同时一转头,看向了救他们的人。
“秦都督,别来无恙啊?您这是怎么了?”
秦灵看清眼前之人时,一下震惊了。
来人竟然是晁覆。
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又在这江上重逢了。
“晁……晁将军,如何是你?”秦灵惊问道。
晁覆道:“晁某在辽东立下了战功,陛下让我官复原职了,我如今又当上了安南将军。”
“原来如此……那就恭喜晁将军了。”
晁覆笑了笑,然后问道:“你们二位这是……”
秦灵连忙爬起来:“天气湿润,船板湿滑,秦某不慎掉了下去,内子为了救我,伸手来拉,但是没拉住。”
“哦……原来如此……”晁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秦灵船上的官兵一个个面色各异,有想笑的,有掩面憋笑的,还有干脆藏起来笑的……只是,一个个都没出声。
“秦都督溯江而上,要去何处啊?”晁覆又问道。
秦灵道:“宣州……”
“宣州?”
“对!晁将军呢?”
晁覆笑了笑:“我正要去金陵呢,既然秦都督要去宣州,不如晁某也陪你一起如何?”
“额……这……”秦灵犹豫了起来。
童乔连忙道:“晁将军,我们正要去宣州收拾一帮无法无天的人,这帮人里边有几个武功高强的不好对付,还请晁将军略施援手!”
“你住嘴!”秦灵又朝童乔吼了一句。
晁覆一挑眉:“宣州?无法无天的恶徒?还得秦都督亲自去收拾?有这么厉害吗?”
秦灵连忙把晁覆拉到一边,悄悄道:“是……是裴翾的那帮人……他们最近跟童家闹了矛盾,两边都要我去做主呢……那个裴翾,你也知道,不是个好惹的……你说我……”
晁覆一下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童家这地头蛇碰到过江龙了。
“晁兄啊,我很为难啊……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看着一脸苦楚的秦灵,晁覆笑了笑:“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话说回来,晁某能立功,官复原职,也多亏了裴潜云……”
秦灵眼眶微睁。
“嗯,还有啊,他大概过上个把月就要回来了,秦兄,你看着办吧。”晁覆提点道。
秦灵眼眶再度睁大。
“尚书左仆射陈仲甫,目前在巡视江南,不日也将抵达宣州……”晁覆又透露出了一个消息来。
秦灵彻底不淡定了,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瞪着眼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悍妇童乔,心中那杆秤开始慢慢偏斜了。
晁覆看着一身湿漉漉的秦灵,笑了一声:“秦都督,这种事情,讲和就好了,何必左右为难呢?”
“讲和”两个字一下说到了秦灵心里,对呀,讲和不就好了吗?就算童家不答应,那又怎么样呢?你童家人的官职还大的过我?大的过晁覆?大的过陈钊?
“好!请公渠兄陪我一道去宣州。”秦灵终于是露出了笑容。
晁覆点了点头:“好,秦兄先去换身衣服吧。”
秦灵连忙拱手后退,然后就去船舱换衣服去了。
不多时,两艘大船抵达了水阳江口,然后转向水阳江,朝着上游的宣州而去。
时至午时,两艘大船在宣州城外的码头停靠了下来,消息很快传到了宣州。
翾云楼内,阮燕罗雍几个正围在一张桌子前,商量着一件事。那就是孩子们没了地方读书,暂时该安置在何处,这是一个问题。
还有就是在哪里建书院。
“要不,将孩子们暂时安置在翾云楼四楼?”阮燕提了个建议。
罗雍道:“安置在四楼?那咱们一天得损失很多银子。一层楼一天营收起码几十两,这亏损太大了。”
“对啊,要不再把那个祠堂修修呢?”林莺说道。
“修什么修啊?咱们不是要建书院吗?建一个书院不就好了?”桂恕说道。
“建书院?这天气,三天两头下雨,怎么建?”阮燕问道。
罗雍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咱们的镖局不是开年后建了一半吗,只不过现在没有什么镖师,那间屋子也没有什么摆设,不如就先在镖局里安置读书的孩子们,如何?”
阮燕道:“可以。”
林莺也道:“可以。”
就在众人商量好时,刺史府的人来了,来人是李彦派来的,说秦灵来了。
“终于是来了,咱们走!去理论去!”
“走!”
众人闻言纷纷下楼,就准备去刺史府见秦灵,然后跟童家人算账!
当然,林莺也在其中,因为秦灵是没有见过她的,而且童府内的事也是她闹出来的,她自然要去。
林莺的心思很简单,她很想融入这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