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晁覆并没有急着去金陵,反而选择了在刺史府下榻。
李彦将他安置在一座偏院里头,让他在此休息。而晁覆的态度也很友善,对于李彦的安排口中只有满意,并无半点挑剔。
夜深人静之时,晁覆站在院中,抬头仰望天空。
原本阴云密布的天空,不知何时拉开了一道裂隙,而裂隙中,露出了一轮半月来。
“呵……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呵呵呵呵……”晁覆对月自语,说着说着,还笑了出来。
忽然,月光中传来一道破空声,他神色一变,只听得“笃”的一声,一只飞镖插在了他旁边的柱子上!
晁覆眼神一冷,很明显这飞镖不是射向他的,他转头看向那飞镖,只见飞镖上插着一张纸条。于是他走到那柱子旁,取下那飞镖后,拿起纸条就看了起来。
“水阳江码头,莺。”
他轻轻念了出来,随后一下就明白了。
很快,半夜时分,晁覆也换上了一身夜行衣,轻手轻脚的翻墙而出,出了刺史府后,悄悄来到了位于宣州城东的水阳江码头边。
在这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林莺。
“晁将军,好久不见。”月光下的林莺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今天不才刚见吗?”晁覆也轻飘飘回了一句。
林莺望着一脸淡然的晁覆,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来这里,没有任何目的,我只想回归平淡的生活,希望你什么都不要说。”
晁覆笑道:“平淡的生活?林姑娘,这里可不平淡。这里是裴翾的故乡,你现在虽然跟他的朋友走的很熟,但,他回来了之后,你怎么办?”
“他什么时候回来?”林莺话音一下变得锐利了起来。
“待姜楚生完孩子,就会回来的。我听说,他已经跟陛下要了三个月的假,就在今年。”晁覆道。
“那姜楚什么时候生?”林莺听到这个事心里还是很难受,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愤怒。
晁覆双手一摊:“我怎么知道?或许生了,或许还没呢。”
林莺短暂的沉默了……可沉默过后,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朝晁覆道:“总之,你不要揭穿我!否则的话,你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晁覆微微颔首:“我对宣州一无所知,明天我就走了,这儿就当我没来过。”
“算你识相!”
林莺丢下四个字后,转身便离去了。
晁覆望着林莺离去的背影,呵呵一笑:“呵,女人呐,总是这么敏感……”
翌日,晁覆大清早就离开了,坐上了他的官船,出了水阳江后,直奔大江下游的金陵而去。对他而言,林莺与他本就不相干,他才懒得掺和这种事,还是先回金陵过自己的好日子吧。
这一天,罗雍带着众人来到了他的镖局。镖局在宣州城西,这里原本是一处旧宅子,被罗雍阮燕买了下来。经过一番动工之后,变成了一块很大的平地,但是平地上的建筑,暂时就只有一圈围墙,以及一间宽敞的厅堂,几间小屋。
这就是他们镖局现在的样子,这些房子除了刷了墙,盖了瓦之外,里头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里,咱们弄些桌子什么的进去,多叫些伙计帮忙,下午就可以让孩子们进去读书了。”罗雍站在那间宽敞的厅堂前说道。
“倒是可以,这个厅堂比那个旧祠堂还要大。”阮燕点头道。
桂恕也点头:“哎,不错不错,以后老夫也去里边读读书,写写字。”
眼看众人都同意,罗雍笑了起来,正欲拍板时,林莺却道:“为什么不就在这里建书院呢?这儿位置这么好,地方这么大,你们怎么用来做镖局呢?”
林莺一番话顿时让众人将目光都投了过来。
林莺继续道:“镖局的话,并不要这么大,我们养镖师,一年到头都在外边押镖,镖局只要一个稍微看得过去的门面跟一个坐镇的高手就行了。这么大地方不建书院建镖局,实在是有些浪费!”
阮燕闻言沉下了眉头,若有所思,而罗雍已经对林莺刮目相看了。
正在此时,一驾马车忽然过来了,马车上坐着一个光头大汉,这个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宋灿。
“喂,阮老板,桂先生,你们怎么在这啊?可让我好找啊!”
众人闻言回头,见是宋灿,纷纷露出了惊讶之色,林莺心头也一惊。宋灿她自然也听过,但好在,宋灿并没有见过她。
宋灿从车上跳下来,拍拍衣服,阮燕带着众人立马走上去问道:“宋金刚,你如何来了?”
宋灿摸着光头道:“裴兄弟交待了我一件事,我给你们送人来了,这两个人还请你们多照拂。”
“两个人?”阮燕很吃惊。
宋灿掀开车帘,很快,里边出现了三个女人,这三个女人正是师行方的妻女跟石莹。
宋灿介绍道:“这位夫人,叫明芸,这是她的女儿,师诗,乃是裴兄在某个地方救出来的。裴兄托我送来宣州,劳烦你们好生照顾。”
阮燕指着石莹问道:“那她呢?”
石莹笑了笑:“我是昭武派的石莹,陪她们来的!我在洛阳就是住在裴大哥家里的。”
“喔……”众人更疑惑了,但好在宋灿是认识的。
宋灿继续道:“我们是四月初二出发的,但半路上,师诗忽然生病了,没办法,就将她带到了楚州,去养了半个月。”
“生病?什么病?”阮燕问道。
桂恕看着师诗,一伸手:“小姑娘,伸过手来,爷爷给你把脉。”
师诗有些怕,石莹鼓励道:“没关系的,他们都是好人,以后你在这里他们都会照顾你的。”
师诗终于伸出了手。
桂恕给师诗一把脉,刚一接触,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不由看向师诗那消瘦泛黄的小脸:“孩子,你是不是很少晒太阳?一到下雨天,身子就会很难受?”
师诗点头。
“他们之前被人关在一个地牢里,关了好几年呢。”石莹说道。
“是吗?”桂恕露出恍然的表情,“难怪!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被关在地牢里那么久,身体五脏不调,六腑不畅,以至于经脉紊乱,体虚畏寒。好在是救出来了,还有办法调治,若是再晚上几个月,这孩子只怕一辈子都要遭罪了。”
众人听罢大惊,师诗的母亲明芸更是露出了惊惧之色。
宋灿又道:“从洛阳出发时还是好好的,可有一天露营的时候,她淋了雨,然后就生病了。后来我在路上找了个郎中,郎中说她身体太弱了,不能受寒湿。加上我听说江南这阵子又是阴雨连绵,所以没得法子,只得将她先带到楚州去休养,耽搁了半个月时间才来宣州。”
“哦……那,孩子的父亲呢?”罗雍问了一句。
石莹道:“她父亲叫师行方,是可以跟我们徐掌门一较高下的高手!裴大哥有事请他帮忙,他要几个月后才会来这里。裴大哥要我们先来安置她们母女。”
众人纷纷露出了震惊之色,原来这小姑娘的父亲这么厉害?能跟徐崇一较高下?
人群后边的林莺听到“师行方”的名字,整个人都呆住了。裴翾把师行方的妻女救出来了?还送到了宣州?那洛阳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在此时,宋灿的眼光忽然投向了她:“这位姑娘是何人?好面生啊。”
阮燕忙介绍道:“她叫木荧,是我们的教书先生,你们别看她长这么漂亮,她可是文武双全呢。”
“是吗?”宋灿笑了笑,“你们宣州可真是人才济济啊!”
“那是,那是!”桂恕捋须笑道。
然而,石莹却紧紧盯着林莺,左看右看,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当初她也去过辽东,但是机缘不巧,她没有见过林莺的面貌……
“吃饭了没?没吃饭的话就去我们酒楼!”阮燕热情道。
“好!我正好饿了。”宋灿道。
“师诗,走,姨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阮燕走到师诗面前问道。
师诗看着这些热情的人,点了点头:“好。”
“你不要害怕,她呀,是裴叔叔的姐姐!就是救你出来的那个裴叔叔。”宋灿说道。
师诗脸色变了变,然后朝阮燕伸出了小手。
阮燕轻轻拉起师诗的小手,便朝翾云楼方向走去。
众人见状,都跟着走,但除了林莺。
“额,你们去吧,我进这里头看一下,下午我还要准备教书呢。”林莺对众人说道。
“好。”
阮燕没多想,直接答应了下来。
阮燕等人走后,林莺一个人站在原地,深深蹙起了眉,宣州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甚至还认识她,这怎么办呢?估计要不了多久,裴翾也会回来,到时候,她怎么办?
是坦白,还是另做打算?
她又想到了逃,但逃,又有什么意义?裴翾一旦回来,阮燕肯定会说起她的事,然后这个地方,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想离开这里,但是,自己又能以木荧的身份待多久呢?
人都是复杂的,而林莺,是属于最复杂的那种人。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以后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