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勒的冬日伴着无尽的寒冷,萧索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瑟颤抖。
寒夜中的穹明宫乾晔殿,殿门紧闭,透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息。
连暖炉里烧红的骨炭 ‘啪’ 地爆一声火星,都让殿中一跪一站的两个少女神色一惊。
朝玥直直跪在殿中央,愁眉蹙额,眼底满是困惑,泛红的眼眶里凝着泪意。
一双膝盖跪得发麻,却也纹丝不动,只垂眸盼着内殿里父王和母妃能吵出个结果。
她身后的祈钰也紧张得眉头皱着,方才听说母妃反对他们婚事时,她心里竟松了口气。
但此下目光凝着朝玥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心间乱麻。
她一会儿盼着婚事黄了,一会儿又怕王姐难过,两种心思搅得她心口发闷。
忽地,内殿又传来一阵沉闷的争执,似闷雷滚滚。
祈钰心头一紧,顺着争吵望去,只见织锦屏障上投着两道昏黄人影,对势而立。
金述昂首背着手,尽是君王的霸气与威严。
可他看向身前女人,眼神混着不耐、困惑,还有只对着她才会露出来的无措。
他不解她为何突然发难,一时语气里有几分被拂了面子的烦躁。
“阿瑄,本王真不知你现下究竟是何意。兰笙与朝玥二人既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朝玥乃我戎勒大公主,兰氏是世代王侯勋贵,他二人的婚事,本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哪里就要你如此反对?”
他说着,朝梁平瑄走近,伸手抚上她的肩头,虽惯常强势,却微微软了声音哄劝。
“阿笙那孩子,你自小看着长大,稳重端然,是个有担当的男郎,值得将女儿托付。况且这些年你不也总在本王面前夸他,说他温和宽厚,瞧着比许多王族子弟都强?本王是真不懂,好好的一桩美事,到你这儿忽然就不行了?”
他是真的想不通,今日兰笙急匆匆入宫觐见,他本以为边城出了急事,却见少年扑通跪下,红着脸求他赐婚,求娶大公主朝玥。
他当时先是一愣,随即舒然大笑,原是儿女情长的美事。
虽舍不得女儿,可召来朝玥一问,见她红着脸点头,眼里尽是欢喜。
二人同心同意,目成心许,他这做父王的,哪有不成全的道理?
更何况,这些年他虽一直分化兰氏势力。
可兰昭接掌兰氏后,一直谨小慎微,尽忠职守,从无差错。
他挂着兰氏王的名号,本就对兰氏有旧情,亦也需借兰氏稳固各部族。
索性这桩婚事,既能全了儿女心意,又能笼络重部,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可他刚把赐婚的诏令透出口,还没正式颁下,梁平瑄就风风火火闯到议事殿,正颜厉色地要他收回成命。
他实摸不着头脑,这女人这些年越来越沉静疏离,什么事都淡淡的,偏在这事上,忽然反应大得反常。
梁平瑄定定注视着金述疑惑的眼眸,看似镇定,可咬紧的牙关,掌心沁出的汗,早已暴露了她心底的紧张与忧惧。
她怎能不急,她急得抓心挠肝,朝玥和兰笙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啊!
若这门亲事成了,这世间最大的罪孽,莫过于此。
“是,阿笙那孩子我自小看大,是个好孩子,我也疼他。可这姻缘,不能结!”
她咬着牙,语气硬得像块石头。
“为什么?”
金述手掌倏地收紧,捏得她肩头微微发疼,垂眸盯着她躲闪的眼睛。
“阿瑄,你至少给本王一个理由。”
梁平瑄双肩被他攥得发僵,心咚咚直跳,忧惧往心口涌。
她垂下眼,长睫不住地颤,脑子里快速翻腾着找能搪塞的理由。
是啊,在外人眼里,她疼兰笙如子。
两个孩子又情投意合,她没有反对的理由。
可只她、兰昭、慕漪芳三人知道,阿笙和朝玥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绝无可能!
昨日深夜兰昭派人送来密信,信中内容让她神思骤骇,大惊失色,整个人如遭雷击。
信里说,阿笙不知何时与朝玥互许了心意,竟求到父亲面前,请他入宫求娶。
两个孩子在她眼皮底下互许心意,她竟浑然不知。
彼时那两个孩子总在一处,她只觉毕竟血缘相亲,冥冥中两人亲近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竟不成想,是这般骇人孽缘。
兰昭当然不肯,又没法说出真相,只能狠狠骂了儿子一顿,又胡乱找了理由斥责他肖想公主是大不敬。
信中又说待几日,他便送阿笙往军中历练,许隔开他们两人,那少时青涩的爱慕情谊,会渐渐淡了。
可谁也没料到,这少年胆子竟这么大,今日竟然直接进宫,自己主动求到金述面前。
等她与兰昭收到消息时,金述已经应下了。
那刻,她只觉天旋地转,满脑子只余‘造孽’二字。
遂,她绝不能任这场荒唐的婚事,被酿成大错,便急吼吼闯到穹明宫,让金述收回成命。
金述凝着她低垂的眼睫,发僵的身子,眉头越拧越紧。
他恍惚觉得好久没见她这般惶急失态的模样了,不对劲,太不对劲。
这感觉,似难言之隐之下,藏着什么瞒着他的大事……
“阿瑄……”
金述晃了晃梁平瑄,声音沉着,带着一丝探究的压迫。
“你为何反对朝玥的婚事?你有事瞒着本王?”
忽地,低沉的质问自上而下砸下来,梁平瑄的神思倏地从恍惚中抽离。
她回神间,眸光一凝,从混沌中挣脱,似终于想到什么理由可搪塞。
紧接着,她一把挥开金述捏着她双肩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心底虽依旧七上八下,却硬是屏了一口气,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反带着质问的意味,反咬一口。
“我为何反对?你会不知?!”
金述神色一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发懵。
“本王如何知晓?”
梁平瑄一咬牙,神眼交锋,势要压上一把赌注,半真半假。
“我虽疼阿笙那孩子,可你别忘了,他姓什么!他的亲姑母是谁!他的亲姑母是害死我孩儿的罪魁祸首!”
话语间,引得山雨欲来后的一道惊雷,金述眸光骤紧,被这番话刺的心头一缩。
是了,此事饶是他欠她的,欠一辈子。
一时,金述周身气势瞬间落了几分,被噎的说不出话。
殿外的朝玥和祈钰也猛地怔住,心间震荡。
她们自小就知道母妃与禁足的兰王后不和,却从不知其中竟有这般深的仇怨。
今日竟才知,那王后害死了母妃的孩子,害死了她们的一母同胞!
朝玥杏眸睁大,眼泪终顺着脸颊滚下。
祈钰忽地攥紧了拳头,莫名一股嫌恶的恨意油然。
内殿里,梁平瑄胸口沉沉起伏,她本是拿兰黛当挡箭牌,可说到当年之事,那恨意与委屈还是止不住,遏制不住地发抖。
她双目蒙着一层冷冽,一字一句。
“金述,这十多年,你忘了,我可没忘。”
说着,她渐渐稳住气息,语气越来越坚定,毫无回旋余地。
“兰黛害我孩儿性命,兰氏一族亦曾陷害我与逍儿,欲置我们母子于死地。朝玥是我亲手养大的女儿,是我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疼爱的女儿,我绝不可能让她嫁去兰氏一族。”
金述垂眸盯着她平静却肃然的脸,听着她话语里的怨恨,呼吸一滞。
“可……都过去十多年了,你我孩子都这般大了……”
金述紧凝着她,神色复杂,亦有些失望。
他知道她恨,知道她怨,可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旧怨总该淡些。
他也自以为了解她,她虽敢爱敢恨,可她亦是个通透顾全大局的人,竟没想到她的恨,竟这般深,深到要拿儿女的婚事来赌气。
“这些年了,怎的经历了这般岁月,你性子却越发不饶人,现下竟拿儿女的婚事作气使性,将那些陈年旧恨撒在他们身上,以私怨硬要拆散他们?对你有何好处?对朝玥和阿笙有何好处?”
梁平瑄听着金述对她的失望与误解,心口一抽,可她又能如何呢?
她当然知道朝玥与兰笙两个孩子是无辜的,更从未想过把上一辈的仇怨算到他们身上。
可朝玥的婚事,她一点都退不得,难言的苦衷,梗塞在喉咙。
但现下她只能做这个蛮不讲理,棒打鸳鸯的恶人。
“让我同意也行。”
她眸光微微颤动,迎上金述近乎看陌生人的眼神,语气幽幽,狠绝杀意。
“若你答应赐死兰黛,我就同意他们的婚事。”
她知道,金述不会,他一定不会杀了兰黛。
瞬间,殿内死寂一片,金述心头一震,神经倏地绷紧,想说什么又堵在口中。
“阿瑄,你……”
他看着她眼底的决绝,这个陪了他近二十年的女人,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