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廊下,寒风呼啸,打在落尽叶子的枯枝和冰冷的宫墙上,似是谁在暗处啜泣,衬得这深冬的夜越发冷沉。
殿内涎香袅袅浮动,淡青烟雾缠绕,模糊了两人紧绷的脸,把近十多年的隔阂旧怨,重新摊开来。
大殿外间,朝玥脸色煞白,母妃竟与阿笙的姑母,兰黛王后隔着那般仇怨。
她此前听母妃执意反对婚事,虽满心困惑,却还抱着一丝期待。
只当是母妃舍不得她早早嫁人,是为人母的一时情绪。
可此刻,得知那其中缘由,字字句句震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现下她只觉天塌地陷,她和兰笙之间,隔着母妃的丧子仇怨,哪还能有可能?
一时,朝玥全身都泛起战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虽极力压抑着颤抖,可那冷意让她牙齿都止不住打颤。
她再也跪不住了,多待一瞬,都要窒息。
只见她猛地站起身来,跪得太久,刚站直就踉跄了一下。
紧着,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逃,逃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
霎时,朝玥捂着嘴,生怕哭出声来失了体面,便不管不顾地朝殿门冲去。
守在殿门的宫女见状一惊,赶快忙不迭地拉开殿门。
霎时,凛冽的寒风‘呼’地一下灌入大殿,吹得殿中烛火猛烈摇晃。
“王姐!”
祈钰还陷在刚才上一辈旧怨的震惊里没回过神,眼角余光便瞥见朝玥单薄的身影冲出殿门,冲入黑沉沉的寒夜。
她心头一紧,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了,慌急地迈步就往外追。
殿外的寒夜萧瑟又冰冷,刺骨的北风刮在脸上,惹得人生疼。
朝玥跑得极快,连狐裘都没披,长发被风吹得纷飞。
一时寒风打在她脸上,流淌的泪水,便似冰刃般刺痛着脸颊。
可她只顾着往前跑,似是要将身后所有桎梏都甩开。
祈钰隔着寒风大喊,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王姐!你去哪?等等我!”
她紧着往前追,刚要伸手去抓跑走在她前面的朝玥。
忽地,她的手腕被不知被从哪窜出来的人一把攥住,那力道不算重,却箍得很紧。
祈钰整个人还往前倾着,手腕却被往后一扯,眼前王姐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深夜的宫道尽头。
祈钰眉目气急,转头就要骂是哪个浑人拦她,可转头瞬间,话到嘴边却忽地噎住了。
只瞬间,视线里猛地出现金晟一张冷傲的脸。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乾晔殿外廊下的阴影处,玄色衣袍融在夜色里,阴冷得叫人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跑什么。”
他淡淡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凉。
“你干嘛!放开我!”
祈钰用力挣了两下,瞧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拦她的人,气得脑仁突突直跳。
“我要去追王姐!王姐要是出事,我跟你没完!”
金晟闻言嗤笑一声,便松了手,却依旧只身挡在廊下的必经之路,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是特意来此的,今闻兰笙入宫求娶朝玥的那一刻,他手里的弓弦‘啪’地被扯断了。
一时,嫉妒似毒一般蔓延至心口,那份藏匿着的,见不得光的心思,从前还可自欺说只兄妹之情的心思。
但那一刻,他骗不了自己了,昭然若揭了。
他真的喜欢上了朝玥,喜欢上了自己的同父异母的王妹……
可,那又如何?!
这是他长这么大,唯一可以抓得住的一点暖意,他绝不会让给旁人。
哪怕是他的表弟,也不可以!
他压下翻涌的戾气,只待想个办法,却听得靖王妃也在极力反对他们的婚事,反常得很。
为什么?梁平瑄素来疼朝玥,对兰笙也向来喜爱,没道理反对。
他心下的狐疑是真的,窃喜也是真的。
索性,他故意绕道穹明宫,就是想探探虚实,这婚事到底还有没有转圜余地。
祈钰手腕一松,便要迈步往前冲,可眼前的人却依旧纹丝不动挡在路中间。
当即她眼眸瞪得溜圆,火气又上来了。
“你失心疯啊?挡着我做什么?”
只见金晟根本不为所动,祈钰索性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急昏了头,什么昏话都往外冒。
“好狗不挡道!”
金晟胸口被推了一掌,又闻得那一声谩骂,沉眸中寒意隐隐泛起,捏紧了拳头。
转瞬,他敛起那份厌恶,嘴角微微扯了下,睨着眼前这个自小就与他不对付的异母王妹。
她虽长着一副明媚的好皮囊,可那双透亮的褐眸中,却只盛着莽撞和愚蠢。
“追上又如何?你能做什么?”
金晟语气凉薄,狭长的眸子微垂,眸底渗出一抹冷意。
“你是能劝得你母妃松口?还是能帮她嫁给兰笙?倒不如让她一个人好好静静。”
祈钰本是气呼呼的,却被他一番话噎得愣住,竟真沉下了情绪。
是啊,追上了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可下一瞬,她猛地回神,警惕地看向金晟,眉头皱紧。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刚又不在殿中,如何知晓这些?
金晟没接她的疑问,也不打算跟她浪费时间,直接打断她的话,字字沉凝。
“父王一国之君,虽还未下正式诏令,但金口玉言,断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况且如今边城不稳,父王正需兰氏重部,这桩婚事肯定要成。”
最后一言,带着些对梁平瑄的嘲讽。
“可你们的母妃……父王的宠妃……又如此强烈反对……”
话音落下,他冷睿的眸子扫过祈钰骤僵的脸,唇角勾起算计,故意放慢语速,点到为止。
“只是……诏令还未下,到底是哪位公主嫁过去……尚未可知。”
金晟早就从母后每每的咒骂中,得知她与靖王妃间的陈年仇怨。
今日靖王妃拦着朝玥嫁给兰笙,想来与这旧怨,大概脱不开干系。
既然靖王妃不同意自己女儿与兰氏一族结亲,又岂会同意祈钰嫁。
可他自然不在乎眼前这个祈钰嫁不嫁得成,他要的,只是要她把这一潭水搅浑。
如今父王点头,兰笙愿意,朝玥也与其心意相通。
只靖王妃一人反对,怕撑不了多久,诏令总会下的。
可若祈钰跳出来闹一场,事情就变了,两位公主争一位驸马。
此事若传出去,必然有损王庭颜面,也定会让父王怕失了其姐妹二人的情分。
届时,父王必得权衡利弊,对兰笙这个驸马人选也得重新斟酌,断不能硬下诏令。
只要婚事拖下去,就有变数,只要朝玥不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