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勒的冬日越发的漫长冷冽,及笄礼那场大雪,檐下冰棱挂了小半月,在日头下泛着冷晶的光。
这日天色澄蓝高阔,像块洗干净的蓝宝石。
祈钰把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左顾右盼地往朝玥的揽月宫走,手紧紧按着衣襟暗兜。
怀中揣着本她托宫外好友从市井抄来的异闻杂录,都是些郎君女娘的坊间话本,在宫里算上不得台面的闲书,她才拿到手,宝贝得不行,只等着去寻王姐一起读。
此刻,揽月宫内寝殿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梅兰香气。
朝玥正临窗坐着,手里捏着封素色信笺,垂着眼看得入神,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祈钰刚迈过门槛,殿里的侍女就要行礼问安。
她赶忙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挥挥手示意她们都退下。
侍女们会意,恭敬地颔首,轻手轻脚都退到了外殿。
祈钰望着朝玥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她自认已蹑手蹑脚了,可靴底踩在毛毯上总还有点窸窣声,王姐往常警醒,现下倒是一丝不苟的盯着什么入了迷。
她眼眸轱辘一转,起了促狭的心思,悄咪咪绕到朝玥身后,趁她不备猛地伸手一抽,就把那信笺从朝玥手里抽了出来。
“王姐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让我也瞧瞧!”
她举着信蹦开两步,笑得明媚娇俏,梨涡一浅,话语里全是捉弄人的意味。
“祈钰!”
朝玥被吓了一大跳,倏地站起身,见信笺被抢走,忽地急了,伸手就要去夺。
“你还我!”
祈钰哪里肯给,抱着信围起圆桌绕圈跑,一边跑一边惹人地晃着信纸打趣。
“哎呀,让我看看是谁给咱们大公主写的信,莫不是哪家小郎君的情书?”
她跑到圆桌另一头,故意拖长了调子,装模作样地就要展开信读。
朝玥脸一红,急得跺脚,便绕着桌子追她。
“不许看!”
一时,两姐妹围着圆桌转了两圈,祈钰笑的爽朗。
闹到最后,祈钰笑着把信举到眼前,刚扫到开头,脚步忽地缓缓停住。
“朝玥公主亲启”
她眸光一紧,生怕看错了,是兰笙的字。
从前兰笙入宫与她们一起在宫学读书,字写的顶顶好。
她那时候总借故凑到他桌边看他写字,回宫偷偷临摹了好几十遍。
再往后快速瞧过,信上一行行落进眼里,无不是少年对喜爱女子的倾慕之意。
霎时,祈钰脸上的笑容一敛,神思就被信上的内容圈僵住了。
朝玥趁她发愣,一把将信夺了回去,脸颊涨得通红地瞪她,忍不住嗔怪。
“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随便翻别人东西。”
祈钰不知为何心口忽然涌上种莫名的异样,但此刻又只能装作自己无事,试探着问。
“这……这是兰笙写给王姐的?”
朝玥倏地脸一红,眸中又亮得似一汪春水,没回答,只慌慌张张地将信折起来。
祈钰瞧着朝玥羞红的模样,心口忽然闷闷的,莫名滞涩。
她扯了扯嘴角,想装出往常打趣的语气,可声音却比刚才轻。
“那……兰笙他,喜欢王姐?”
这话问出口,都是飘的,颤的。
朝玥眸光一娇,颊边泛着粉,抬眼瞥了瞥外间侍奉的侍女,见没人留意这边,才一把拽过祈钰的手腕沉声。
“你小些声!”
朝玥那浸在欢喜里的娇羞模样,是祈钰从没见过的。
她的一颗心,倏地往下沉去,只盯着朝玥发亮的杏眸,紧着问道。
“那……王姐也喜欢他?”
朝玥闻言,羽睫轻颤,垂眸婉约,没立刻答话,只把那封信轻轻摩挲,慢慢倚着桌边坐下,点了点头。
“嗯。”
祈钰忽觉得喉口发涩,像是咬了颗没熟透的青梅,酸得牙根发软。
她其实对兰笙亦有种莫名的情愫,可毕竟日子还长,她只等着某一日……
但今日,怎么就那么酸呢?
她心里乱糟糟,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能硬扯出笑谑的模样。
“你们两人,怎的一点风声都不露,将我瞒得这般紧。”
朝玥害羞地睨她一眼,轻笑着如同春日暖阳,神思似乎回到及笄那日。
“是及笄那日,他才同我表明心意的……他说等些日子,待他束发生辰过后,就请他父亲进宫来求父王赐婚。”
她说着,忽然抬眼看向祈钰,眉眼虽依旧含情,却又皱了皱鼻子,一副郑重样子。
“这事,你不许跟旁人说,我可信不过你这张漏风的嘴,若提前传出去,我不饶你。”
祈钰瞧着朝玥眼眸中闪着的光,鼻子忽然有点酸,她赶紧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嗯……不说……”
只觉得自己心口沉闷得慌,莫名眼眶有些发热,视线都模糊了。
再待下去,她怕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王姐……”
她垂着脑袋,尴尬地笑了笑,随便扯了个借口。
“我忽然想起来,宫学的功课我还没完成,晚些再来寻你。”
话音没落,她便转身就往外跑,慌慌张张,急匆匆的。
“哎?祈钰……”
朝玥急忙唤了一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有点莫名其妙。
她轻轻摇了摇头,这丫头做事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只笑了笑,便低头继续摩挲着手中的信,心中甜丝丝的。
祈钰迈出门槛,便似逃一样地跑出了揽月宫,风刮在脸上,她也浑然不觉得冷。
待一直跑到花园西北的树下,四周没人,才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冰冷的空气吸进身体,带着点花的冷香,惹得她鼻子更酸了。
揣在暗兜里的话本滑了出来,沾上薄薄一层灰,她低头看了一眼,却连捡的心思都没有。
其实她心中劝自己,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可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哭,眼眶发热,心里酸酸涩涩的,难受的紧。
一时脑海闪入兰笙俊朗的脸。
他笑起来露出的酒窝,他骑马时飞扬的样子,她吵闹发脾气时,他让着自己的好模样。
是的,她也喜欢他。
她忽觉,若兰笙喜欢的是别的贵女郡主,她或许还能耍耍脾气,还能去争一争,闹一闹。
可偏偏是朝玥,是那个温柔可亲的王姐,那个从小什么都让着她的王姐。
她现下怕是连吃醋的立场都没有,连难过都不能让人看见。
少女的第一场暗恋,像颗还没熟透的青梅。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尘封在了冬日的凛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