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内殿垂帘微动,阿蕊端着个托碟出来。
抬眼便见地上侍女们正急忙收拾碎瓷狼藉,再快速扫过殿中剑拔弩张的几人。
她眉头倏地一肃,赶紧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长辈式的无奈。
“哎呀,几位祖宗,这是准备当着王君和王妃的面掀了琴鸣殿?”
阿蕊是梁平瑄身边老人,看着穆澈、朝玥他们几个孩子长大,在乐安宫素来有些体面。
便是这几位金尊玉贵的王子公主,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耳畔响起阿蕊的话,穆澈眸光锐利,饶有深意地看了金晟一眼。
若再有下次,他绝不会像今天这般轻易算了。
索性有阿蕊在,他没再多说,只伸手攥住还想还嘴的祈钰手腕。
“走了。何必与不相干之人浪费力气。”
他懒散地朗声丢下一句,却扎人犀利,拽着祈钰就往偏殿走。
祈钰被拽着,回头还不忘冲金晟皱了皱鼻子。
一时,紧绷的气氛散了大半。
金晟沉着脸,身前一空,只剩更深的孤冷。
他扯着唇角冷嘲,倏地抬手掸去衣摆的‘脏东西’,随即拂袖转身,大步往殿外走。
朝玥尴尬地瞧了瞧身边的兰笙,兰笙也一脸无奈地耸耸肩。
两人对视一眼,都皱着眉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不自觉追向已迈出大殿的那道背影,雪光映着他的肩背,挺得笔直。
傲气是真傲气,可孤单也是真孤单。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二王兄,看着怪可怜的。
殿外飞雪纷纷,雪片在空中打旋儿疾速穿梭,遮天蔽日的,把整个世界都变得茫茫银白。
金晟憋着气,步伐沉得很,靴子踩在积雪咯吱,清晰作响。
“二王兄,你等等我……”
霎时,一阵沙沙的踩雪声从身后急促追来,带着点微喘的温柔声音。
金晟的脚步顿住,眸底掠过一丝亮意,只转过身,脸上还绷着冷,朝玥小步到了他面前。
她出来得急,连氅衣都没披,这几步跑下来,便脸颊染上红色,发间落了不少雪。
少女喘了两口气,才把呼吸平稳,抬眼认真地看向他,杏眼澄澈似水。
“二王兄,祈钰还是小孩子心性,说话没有轻重,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着,她双手交叠在身前,便要郑重地俯身行礼。
“朝玥代祈钰,也代大王兄,给你赔不是了。”
这般诚恳真挚的模样,倒让金晟心头慌了,连忙伸手扶住她的双臂,止住了她的动作。
“不必……”
话刚出口,他就对上她抬眸的模样,清丽婉约的一张脸,袅袅楚楚。
尤其是那落雪缀在她长睫上,眨眨眼便化作眸底水汽,湿漉漉的。
两人就这么定格了一瞬,金晟扶着她纤细手臂,掌心似乎隔着衣料,能摸到她皮肤温度。
朝玥也忽觉不对劲,他抚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掌微凉,力道却似乎僵硬。
她心头莫名,连忙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金晟也回过神来,迅速收回手背到身后,恢复了那副沉冷寡言的模样,只声音软了。
“不关你的事,你不必代他们致歉。”
他眸光深谙,扫过她单薄的肩头,语气不由担心。
“雪大,你穿得这么少,赶紧回去吧。”
他说着,手已抬到自己衣襟前,勾住了自己玄色大氅的系带,想解下来给她。
朝玥见他没再生气,悄悄松了口气,便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她便转过身,提着裙摆小步跑回了大殿,连头也没回一下。
留金晟抬在衣襟前的手,僵在半空中,滞了好半晌才慢慢放下来。
他站在漫天飞雪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有点尴尬,又有点发懵。
只攥了攥自己的手,掌心仿佛还留着刚才扶她手臂时的触感,心跳莫名。
——
转眼便到了夜里。
及笄礼的正宴已毕,宾客们陆续乘车出宫。
白日里鼓乐喧天的热闹,渐渐被夜风吹落。
殿外莹莹雪光映着朱红灯笼,暖红素白,映得整个宫室明明暗暗,透着散场后的寥落。
穆澈本想提前回府,却被阿蕊悄悄拦下。
“大王子,留步。”
阿蕊眉目凝重,左右看了看没人,才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王妃吩咐,请您晚宴后留一留,到琴鸣殿内殿,她有话想对您说。”
穆澈眸光微动,没多问,只微微颔首,淡声应了。
“知道了,有劳阿蕊姑姑。”
乐安宫琴鸣殿内殿,沉香的气息袅袅,烛火摇晃,映得梁平瑄心头汹涌不定。
此刻殿里只有她和穆澈母子二人,低气压低气压环绕二人。
梁平瑄坐在主位的软垫上,将杯盏轻置案上,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殿中的穆澈。
穆澈腰背挺得笔直,却垂着眼,遮住情绪,叫人看不透。
母子俩都没说话,空气里的紧绷感越来越重,像暴雪前的沉云,压在两人心口。
只待一触即发,便是弓满张弦,暴雪将至。
梁平瑄在心里反复斟酌着要如何开口,阖眼的下一瞬,声音平静,却满腔疲惫。
“逍儿,你和觐朝平西王的人,私下见过几次了?”
穆澈垂眸一颤,身子也更僵直了,嘴角扯出一抹被人识破的淡笑,却还在佯装糊涂。
“阿娘在说什么?儿子不懂。”
私下无人时,他向来只唤她阿娘,像小时候那样,从不叫母妃。
“儿子不过是和觐朝的商队有些生意往来,平西王也做些营生,算不得什么私联。”
“什么生意?”
一道严肃声音打断了他,梁平瑄面无表情,眼底已透出被儿子隐瞒的愠气。
她抬手轻轻一拂,一封密信飘幽落在穆澈脚边。
“生意往来,需要私下调遣麾下边军?需要和觐朝的守将、和你阿宸舅父密谈边境布防图?”
霎时,穆澈耳畔嗡嗡,脸色沉下。
可他心里反倒安了,果然,阿娘还是知道了。
也是,这些年阿娘的眼线早已遍布戎勒各处,她知道也是迟早的事。
梁平瑄终究是克制不住,气得胸口起伏,声音压着沉怒。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不要做这等事!你为何不听!”
这一声训斥落下,穆澈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密信,弯腰捡了起来,捏在手里。
半晌,他才昂起头,迎上梁平瑄满是怒色的目光,语气压抑却坦荡。
“是,阿娘,我是和他们联系了。平西王、徐叔父、徐小将军、还有阿舅……我都见过,也都谈过。”
“砰!”
梁平瑄听着他这般平静坦然的承认,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直冲头顶,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咣当。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知道,平西王是如今觐朝新帝幼时结拜挚友,如今帝位,也是他帮陛下从觐朝太子手中抢得的,与陛下手握重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口中的徐叔父、徐小将军,亦是觐朝守将徐朗淮父子,阿舅便是她的堂兄梁宸。
这些人,个个都是能搅动两国风云的角色,尤其是平西王。
梁平瑄后怕地抓紧了身前的衣袍,看着儿子稳得可怕的神色,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逼自己沉下口气,缓缓站起身,步伐沉重地朝儿子走过去,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逍儿,你如今是戎勒的大王子,是兰氏王的儿子!你知不知道,私联觐朝大将,一旦被有心之人作梗,就是通敌叛国的死罪!且不说有人作祟,你就当你父王这般蠢笨?难道一点点都不知?若你一意孤行,若金述发了狠,你以为你能活?难道你要你的妻子陪你一起送死?母妃到时怎么护得住你?!”
话音落下,穆澈看着面前焦急的母亲,神色一敛,褐眸中倏地凝起一丝冷冽与哀凉。
“戎勒的王子?”
他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做他金述的儿子?我不稀罕!我恶心!”
他忽地往前迈了一步,对上梁平瑄,眼神执拗,一字一句。
“阿娘,你忘了觐朝吗?你忘了阿爹吗?你忘了舅父?你忘了他们如何死的?!”
霎时,他眸底泛起猩红,压在胸口十几年的仇恨再也克制不住,倾泻而出。
“还是说,你当真就贪恋这戎勒王妃的位子,享受尊位荣华,便把那些仇恨都忘了?!”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狠狠地扇在穆澈的左脸,穆澈的头被打得微微偏过。
梁平瑄的右手空悬,掌心麻麻作痛,连指尖都在抖。
她打了他,从小到大,她从未打过他,还是这般带着屈辱的巴掌。
可她控制不住,她想不到,她的儿子把仇恨藏得这么深。
更想不到,在儿子心里,她竟是个贪图富贵,忘本之人。
这份误解,扎得她心口生疼。
“逍儿……”
她声音发颤,“阿娘知道你念着他们,阿娘又何尝不是!可你身上毕竟流着金述的血,他终究是你父王……你们父子若反目成仇,岂不造孽?”
她最怕的,就是他们亲生父子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
穆澈的脸还侧在一边,只扯了扯发痛的嘴角,抬起手背狠狠擦了擦唇角,把那点涩意和痛意都擦掉。
“父王?我的父亲只能是宗贺将军!这些年,金述防我像防贼一样,心里从来就没把我当儿子!我恨他!我要看着觐朝灭了戎勒,我要他……”
“你糊涂!”
梁平瑄扬手还想再打,可手掌举到半空,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眸,终究存着一丝理智,捏紧手心,颤抖着慢慢放下。
“你以为你是在跟他们合作?其实他们不过是想利用你搅乱戎勒,隔阂你父子罢了!等你没用了,第一个杀你灭口的,可能就是他们!”
她活了半辈子,也已看明白了。
这乱世,两国利益纠葛,哪来的什么故旧情深?
便她是觐人,便那些人是她的亲人故友友,可在家国利益面前,也不过是棋子。
从前那些恩怨情仇,在战事面前、在万千百姓的生死面前,都可放下。
“这些年好不容易边境安稳些,百姓能过几年太平日子,你便非要挑起战端,让无数人家破人亡吗?”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抚上穆澈刚被打过的脸颊,触到那滚烫的温度,心疼得眼眶都红了,语气恳求。
“逍儿,听阿娘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母妃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穆澈凝着她的眼眶,心里狠狠触动,一时脸侧被母亲的微凉轻抚着,灼痛都减了几分。
可他还是硬着心肠,别开了脸,避开了她的触碰。
“儿子要做的事,母妃就别管了。”
说着,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郑重地看向母亲,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是死是活,我都认。”
话音落下,他不等梁平瑄再开口劝,便躬身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
“晚宴已散,儿子退下,母妃早些歇息。”
“逍儿!”
梁平瑄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袖,却只抓到了一片空荡的风,手心的温度瞬间冷意蔓延。
穆澈的脚步没停,走得决绝,很快就消失在了垂帘后。
殿门被带上,一切归于死寂。
梁平瑄望着紧闭的殿门,只觉浑身发冷,心力交瘁。
她隐隐有种预感,今天这场争吵,像将什么裂缝撕得粉碎。
那些压了十几年的仇恨,都快要顺着这道缝隙涌出,危险,正悄然逼近。
而她,好像已经拦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