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瑄继续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
“有表姐呢，一切皆会有办法。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顾好自己和腹中孩子。阿昭若知道你为了他，连自己和孩子都不顾了，他也定不依你。”
她柔声安抚着，可话还没说完，身前的慕漪芳忽然身子一僵。
“唔……”
慕漪芳眉头猛蹙，发出一声痛呼。
“漪芳……”
梁平瑄心下一紧，赶忙上前一步，绕到慕漪芳面前，双手亦抚着她。
慕漪芳脸色本就因兰昭的事而难看，此下更是煞白，她双手死死捂住肚子。
“肚子……肚子好痛……”
她疼的闭上了眼，呼吸越来越重，一阵一阵的抽痛从肚子传来。
刚才情绪太激动了，急切之下，动了胎气。
“啊……好疼啊……表姐……”
倏地，又是一阵十足的疼痛，强烈地拧着，好似沉沉地往下坠去。
只见慕漪芳站着不动，梁平瑄眼底闪过一丝失色。
待垂眸间，那顺着裙摆下，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带着淡淡的腥味扩散开来。
瞬间，梁平瑄猛地抬眸，和阿蕊对视一眼，神色同时一肃。
羊水破了。
“快！扶她进去！”
梁平瑄沉声，和阿蕊立刻一左一右地架住慕漪芳，就要把她扶到里寝的床榻上。
慕漪芳整个人似挂在她俩身上，疼得抽搐，嘴里胡乱痛哼。
“阿蕊！”
她们刚把瘫软的慕漪芳稳稳放在床榻，梁平瑄便当机立断，不容置疑地吩咐着。
“烧热水！还有干净的棉布！剪刀！我之前让你准备的那些熏醋、止血药剂，总之，全都拿过来！”
“是！”
阿蕊急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就跑去外间寻东西。
梁平瑄她们自住到这处雾苑，将慕漪芳藏于此处，便已提前备了生产一应物什。
她又教阿蕊对外只说是为靖王妃生产早早准备的，倒也不会引起谁怀疑。
里寝床榻边，烛火昏黄跳跃，光影斑斑。
梁平瑄神色虽是凝重，倒也镇定几分。
这般情形，她也遇过多回了。
曾经她手忙脚乱，如今却也能沉下口气，稳住心神，帮助生产。
梁平瑄赶忙帮痛苦的慕漪芳解开衣带，垫好干净的产褥，有条不紊。
床榻上的慕漪芳疼得全身发抖，双手死死抓着产褥，嘴唇都被咬的泛白。
“表姐……好疼……我好疼”
终是一个十七八的小女娘，哪里受过这般罪。
此下疼痛，让她止不住胡言乱语，泪水狂飙。
“我会不会死……会不会再见不到阿昭了……”
梁平瑄坐在床边，紧握着她的手，另只手给她擦着脸上豆大的汗珠，语气尽力安抚。
“不会的，不会的……有表姐在，表姐不会让你有事的……阿蕊跟着医官学了好久的接生技法，稳当着呢，不要怕……”
她抬眸，与已在一旁准备就绪的阿蕊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可眼神交汇之际，却似有千言万语。
这一方小小屋舍，藏着一个天大的密辛，在三人间，默契地守着。
外苑是金述派来的重兵把守，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阿蕊俯身在床尾，小心翼翼掀开慕漪芳的衣裙，查看情况。
她虽应王妃要求，假意为王妃意外做准备，遂跟着医官们提前学了不少生产技法。
可毕竟实战还是头一次，心下难免有些慌，手都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定思绪，按着医官教的步骤，一步步来。
不知多久，山风轻抚，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又一盆一盆地端出。
清水进去，血水出来，换了不知多少盆。
深夜的雾苑，静悄悄的。
只屋舍里时不时传来慕漪芳压抑的痛呼，又怕外面侍卫听见，只能死死咬着帕子。
梁平瑄在床边沉稳地安抚指挥，她自己也怀着六月身孕，肚子沉得吃力，竟隐隐发紧。
可她只得咬着牙，硬撑着。
深蓝的夜空，一点点演变成浅灰，再慢慢透亮。
晨雾漫上来，整座静滦台，此刻似蒙着一层纱。
“唔……”
一声轻细的婴儿低啼，像小猫叫一样，虽弱弱的，却宣告着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这孩子好似也知道现下情形，竟未大声哭泣，只低声呜咽了两下，便安安静静的。
“生了！生了……”
阿蕊心下惊喜，眼眶都红了，却也只能压抑那份喜悦，压低声音。
一时，她手里托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小小的一团，浑身是血。
“王妃，是个女孩！”
慕漪芳虚脱地躺在床上，浑身全然被汗水浸透，毫无力气。
可听到孩子的哭声，她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眼里含着泪，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我们的女儿……”
梁平瑄望着阿蕊举起的小小婴孩，眼眸轻颤，亦倏地涌泪。
她轻手快速地拭去眼角的泪意后，忍不住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孩子生下来了，母女平安，是好事。
可兰昭生死不明，这个私生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这个孩子，一出生就不能见光，甚至不能让外人知晓她真实的身世。
窗外，天际泛白，晨雾虽依旧弥漫，却也难掩阳光透过窗棂，洒下金光。
新的生命，新的一天，却前路茫茫。
阿蕊用干净的棉布给孩子擦干净身上血污，又细细包好，抱到慕漪芳脸侧。
她神色也带着浓浓疲惫，可眉眼间却满是笑意，那是一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又似打赢了一场硬仗。
“王妃，慕王妃，你们看，小郡主多可爱啊。”
慕漪芳扭过头去瞧，凑得很近，细细地看着孩子的脸。
她神色十分虚弱，气若游丝，可看着看着，还是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这……这孩子怎么这么丑啊……”
她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皱巴巴的，阿昭那么好看，怎么生出来的女儿这么丑……”
这话一出，惹得正忧虑出神的梁平瑄，和正沉浸喜悦的阿蕊，都愣了一下。
随即，两人忍不住破涕为笑，紧绷了一夜的气氛，瞬间松快了不少。
梁平瑄眉眼温柔，用手帕轻轻擦着孩子的小脸，语气轻巧，不仅打趣。
“嗯……还真是……和你一样难看……”
“啊？”
慕漪芳闻声，心下一急，也顾不上身下的疼痛，激动地就想撑起身子，倒是傻得认真。
梁平瑄赶紧俯身将她扶着按下，生怕她扯到伤口。
“哎呀……逗你的……”
她笑着，指尖轻轻描摹着孩子的眉眼，语气软得像水。
“小婴儿刚生下来都皱皱巴巴的，你看她，这般眉眼，秀小的鼻子、嘴巴，长大了定是个美人胚子，定比你还好看。”
“真的？”
慕漪芳眼睛眨了眨，又侧目去瞧，凑得更近了，望着这九死一生生下的小人，泪光涌动。
她想将梁平瑄的话，一一对应上去，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又哭又笑，却一脸幸福。
一时，屋舍里安静祥和，只有孩子细细的呼吸声，和三个女人温柔的目光。
烛火还在燃着，晨光照进来，落在母女俩脸上，温柔静谧。
梁平瑄瞧着那般母女情深的画面，脸上的轻柔凝结在了眼底。
她亦轻轻摸了摸自己有些不适的肚子，里面的小生命，还在慢慢长大。
可生在这乱世里，又皆身不由己。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