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勒统泽城旁的胭脂山,静滦台雾苑,闲静清幽。
七月仲夏,统泽城里已有些暑气,可这山腰的雾苑里,却凉丝丝的。
山雾缭绕,林木葱郁,风拂草木香气萦绕,避暑最合适不过。
梁平瑄自几月前得知慕漪芳之事,思来想去,终出了个法子。
她以自己怀了身孕,统泽城夏日暑燥,不利养胎为由,向金述请许她去胭脂山腰的静滦台休养安胎。
她又说自己一个人在山上闷得慌,想让慕漪芳陪同作伴,姐妹俩一起解解闷。
金述倒也没多想,甚至觉得这是个好事。
一来山上清净,适合她养胎待产,好好散散心,对她身体也好。
二来,她离了统泽城内城王庭,至少不会再动不动去兰和宫寻兰黛麻烦,他也稍安心些。
至于慕漪芳……性子单纯,她二人表姐妹相伴,也没什么不妥。
索性,金述当即便准了,还派了不少侍卫宫人跟着,把静滦台收拾得妥帖。
没人知道,这看似寻常的避暑养胎,实则是梁平瑄为慕漪芳布下的障眼法。
——
傍晚山雾渐浓,屋舍内烛火昏昏。
“什么?”
慕漪芳手里抓着的一把葡萄梅子干,倏地滚落在地。
她眼睛瞪得大大,死死盯着阿蕊,猛站起身来,肚子太大,起得心急,晃动着差点摔倒。
“你刚才说阿昭怎么了?”
一旁的阿蕊连忙扶住她,生怕她动了胎气。
毕竟她那肚子,月份足得很,眼看便要生了,可不得马虎。
梁平瑄手里的书页也顿住了,她坐在椅子上,虽未似慕漪芳般过分激动,可抚在孕肚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兰昭……
“消息可靠吗?” 她沉声问。
“回王妃,咱们暗中扶植的那探报间人,在戎勒境内做生意,人脉广,消息灵通,自是可靠……”
阿蕊将神色恍然紧迫的慕漪芳扶稳,话语间对那人的可信度十分坚定,却也因怕刺激到慕漪芳,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几月前,边城遭遇戎勒白萏部族叛乱,兰小侯爷所在的边城铁骑,与之对抗……不幸……不幸重伤,至今……至今不知生……”
她咽了口唾沫,那个‘死’字,不敢说出口。
轰!
慕漪芳只觉得脑子霍地炸裂开来,又瞬间,她整个人都似坠入冰窖一般抽冷。
梁平瑄的面色也愈加凝重,她如今短短时间,在戎勒暗中扶植了几个信得过,在戎生活定居、分布各行各业的觐人,
那些人作她的眼线,于戎勒各处收集情报,传递信报。
这些人传回来的消息,从未出错。
也就是说,兰昭重伤,生死不明的事,是真的。
几月前她们来到静滦台雾苑,借着她自己养胎为由,把慕漪芳藏在这远离王庭的山里。
本打算暗中联系兰昭,传密信将慕漪芳怀孕的消息告知他。
待慕漪芳生下孩子,兰昭再安排人将孩子秘密接走,神不知,鬼不觉,也算皆大欢喜。
若有可能,再引些假死计谋,一家三口远走高飞,也未可知。
可始终,天不遂人愿,竟收到这般消息,兰昭抵御叛部,如今生死不明。
梁平瑄眸中郁色隐现,还真是命运弄人,为何什么事,都这般坎坷。
“不……不行……我要去寻阿昭……”
忽地,慕漪芳猛然推开阿蕊搀扶的手,踉踉跄跄地就往门口冲。
她脚步虚浮,孕肚亦耽误步伐,走得东倒西歪。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边城……他不能有事……”
“拦住慕王妃!”
梁平瑄肃目沉声,心急下,语气染上一抹威严。
阿蕊赶忙上前,几步跨到门前,张开双臂,死死拦住了慕漪芳的去路。
“慕王妃,您不能出去!”
慕漪芳猛地回头去看梁平瑄,眼睛红红的,急不可耐。
“表姐……阿昭他出事了……我得去找他……”
她说着,眼泪便扑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得惶急。
梁平瑄直直地看着她,眉头亦紧蹙着,她只觉眼前这丫头的举动,让她有些恍惚。
那遥远、快要遗忘的回忆,忽地涌了上来。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一个夏夜,也是听闻她心上人的徐朗淮,在临越城战地生死不明……
彼时,胆子大的她,也是这般奋不顾身,孤身一人闯去临越城寻觅。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漪芳,多像。
一样的年少,一样的冲动,一样的……大胆,为爱付出,不惜自己性命安危。
一时,她心中竟了然慕漪芳对兰昭的爱意,究竟多沉,多真。
可年少时为爱冲动、付诸一切的热烈,她如今早就被消磨耗尽了。
阿蕊见梁平瑄一言不发,身前的慕漪芳还在折腾着要往外冲,急得不行。
“慕王妃!您冷静点!”
她咬了咬牙,索性把话说开,自知作为一个奴婢,此话虽重,却都是事实。
“我家王妃冒着天大的风险,私自将您藏在这处雾苑待产,不得已下只奴婢一个人知内情。可外面,兰氏王派了重兵把守看护我家王妃待产,您若这般跑出去,被众人看到,您自己不要命就罢了,是要害我家王妃和她腹中孩子,一起陪葬吗!”
话音落下,空气中瞬间凝寂下来,似一盆冷水,冲头浇下。
慕漪芳僵在原地,心头一震,咬紧下唇,呼吸越来越重。
是……她现在这幅模样,定不能出去。
她若出去了,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连累表姐,连累表姐腹中孩子。
“可……可……阿昭……”
她喃喃着,紧接着,又是一阵抽抽嗒嗒的哭泣声,压抑焦急……
这哭声引得梁平瑄神思抽回,愈加清明,只轻叹一口气,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
她毕竟也身怀有孕,忧思过重,只觉得浑身疲累,腰都有些直不起来。
这乱世下就是这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远没有安生日子。
“好了漪芳,若是哭一哭鼻子,就能解决问题,我陪你一道哭,好不好……”
她缓缓走至慕漪芳身后,轻轻抚顺着慕漪芳的后背,柔声安抚。
“事情来了,我们就越要冷静,越要面对。冲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她静静地凝着慕漪芳那青涩悲伤的侧脸,不知为何,竟也鼻尖一酸,心下苦笑。
其中不乏对兰昭的担忧,那个曾在她艰难时候给过温暖的朋友,她自不希望他有事。
可还有的苦涩,是对自己今昔的感慨。
曾经她也是个冲动的小女娘,为了爱,不顾一切。
可如今,遇到一样的事,现下她倒可以冷静地劝人别冲动。
她成长了。
可这份成长,是用多少眼泪,多少苦难和心碎换来的。
她再也回不去曾经那份年少的心境,再也不会为了谁,奋不顾身了。
可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慕漪芳颤抖的肩膀,在梁平瑄坚定的陪伴下,渐渐平复了些。
这感觉就像漂泊大海时,有人递来一块浮木,有了依靠,带着些安心。
“表姐……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