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又过了两月。
九月静滦台的雾,从盛夏的轻薄,变成了初秋的浓意。
山风吹得院中枫叶渐红,空气嗅着也越发清透凉爽。
梁平瑄将慕漪芳与孩子护在雾苑深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这两月里,梁平瑄也没闲着,她四处派人暗里打探兰昭生死。
据说边城混乱,叛部还没完全肃清,金述亦勃然大怒,势要将白萏部族连根拔起。
他整日于王庭朝堂之上处置军务,连轴转地议事,不肯歇息。
不过,零零碎碎的线索还是传回一些。
一会儿,有人说兰昭伤重不治,已经没了,一会儿又有人看见他被牧民救了。
真真假假,辨不清楚。
可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慕漪芳眼里的光,就没灭过。
——
秋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雾伴着凉意,包裹着整个雾苑。
梁平瑄起得早,想着去慕漪芳房中看看孩子,又让阿蕊给慕漪芳带些补养的羹汤。
这阵子她肚子越来越沉,阿蕊劝了好几次,让她少走动,可她总记挂着那母女俩。
两人穿过回廊,走到雾苑深处那间屋舍,静悄悄的,一点声儿都没有。
阿蕊伸手准备去敲门,稍微刚一用力,门便‘吱呀’地开了,便轻声嘀咕了一句。
“门怎么都没关紧……”
两人倒也没多想什么,只当是慕漪芳心粗,未掩住门。
阿蕊搀着梁平瑄便往屋里去,只一瞬间,两人倏地眉头微蹙,警铃大作。
只见那床榻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婴儿,裹着小锦被,安安静静地睡着。
可慕漪芳,人不在。
“慕王妃?我家王妃来瞧您啦……”
阿蕊伸着脑袋,朝里轻喊了一声,生怕打扰到孩子睡觉,但却没人应。
梁平瑄神色一肃,沉重的脚步也不自觉加快了。
那里里外外,梳妆台、屏风后、净房……都没人。
梁平瑄心中一紧,却还存着一丝自我安慰,没准漪芳晨起,出门散心走走也不一定。
毕竟现下慕漪芳已生下孩子,身材、小腹都再无异样,外间走走不会惹人注意。
可她还是在阿蕊的搀扶下,快步走到床边,视线一下子就落在了孩子枕边。
那里有一张折叠的字条,阿蕊连忙把字条抽出,递到梁平瑄手中。
梁平瑄眉头紧蹙,顿感不妙,赶忙将字条展开,果然,上面是慕漪芳的字。
表姐,对不起。
听说阿昭在边城一个小寨,还活着。
我真的等不及了,我要去寻他。
孩子托付给表姐,我知道实在对不住表姐。
待我找到阿昭,我们一定回来接孩子,到时候任凭表姐责罚。
漪芳 绝笔
梁平瑄捏着字条,胸口似有人给了她一闷棍,心中猛然一震。
这丫头看着整日哭哭啼啼,倒是什么事都敢做,什么祸都敢闯!
为了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连刚出生的孩子都能丢下。
“天呐!”
阿蕊凑过来看了字条,脸唰地一下白了,背脊都凉了。
“慕王妃这般离开,外面可都是兰氏王派来的侍卫把守啊!这山上山下,她怎么出去?!”
她说着,便倏地转身,拔腿就要往外跑。
“奴婢这就去追!”
“阿蕊,回来!”
梁平瑄沉声喝住她,她低头看了看字条上的墨迹,早已全干了,墨香也渐散。
“她怕是离开已有几个时辰了。”
梁平瑄冷沉着脸,缓缓说着。
“从昨夜到现在,未听得外面有什么喧闹,也没见侍卫来禀报,应是安然离开了。”
自慕漪芳生产后,身子渐渐恢复,梁平瑄便也不必再整日把她藏在屋里。
便由着她在这静滦台里散心走走,侍卫自不会拦她,进出方便许多。
而且这静滦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后山有一条小路,能绕到山下去。
阿蕊了然地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更急了,越说越气不忿,越说越害怕。
“可……可兰氏王再过半月,便要亲自到这静滦台伴您生产了!这……慕王妃不告而别,咱们这儿,又凭空多出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兰氏王若知晓了……哎呀呀!慕王妃怎么可以这样!给王妃您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咱们可怎么办啊!”
梁平瑄听着阿蕊的慌乱絮叨,只觉得疲累得紧。
她阖了阖眼,虽能理解慕漪芳的追爱与奋不顾身,可终被眼前这烂摊子,惹得火烧眉毛。
“想办法……什么办法呢?”
她轻声喃喃,眉头紧蹙成一团,难掩心下焦灼。
脑袋飞速思虑着,只觉得头昏脑胀,越发没力气。
床上的小家伙也因她们窸窸窣窣的声音,惹得有些不安欲醒。
她将孩子轻轻交到阿蕊怀里,才一手扶着床栏,一手抚着自己沉甸甸的肚子,缓缓坐在床榻边缓神。
一时,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烦躁,轻轻踢了她一下
阿蕊轻柔地抱着孩子,这毕竟是她这辈子亲手接生下的第一个小生命,疼爱的紧。
可现在抱着这软乎乎的孩子,却像抱着个烫手山芋,棘手得很。
昨夜刚收到兰氏王派人传来的消息,说王妃月份渐大,再过一月便要足月生产。
兰氏王放心不下,预备提前到静滦台陪王妃备产,就连焦头烂额的叛军朝政,都打算挪到这边来处理。
她们本就因如何将孩子平安送去兰氏一族,不被兰氏王发现而焦头烂额。
现下可倒好,孩子没送走,还弄丢了一王妃。
“慕王妃还真是……恩将仇报!”
阿蕊也是急得狠了,眸光一急,忍不住抱怨。
“莫说是表姐妹,可那也是王妃心善,这般帮她,冒着天大的风险将她藏在这里生产,可她倒好,偷偷离开,把咱们扔在这团糟事里,就不想想王妃您怎么办!……”
梁平瑄呼吸渐沉,脑子里也因这一档接一档的事,惹得嗡嗡作响。
是啊,本只一个难题,联系上兰昭,再由他将孩子悄悄安排出去。
现在,问题变大了……
北慕和亲的公主在戎勒忽然不见了……在她处不见的……
不仅孩子没安排走,还多了个和亲公主失踪的大锅,莫名扣在她头上。
想到这儿,梁平瑄烦躁地手扶上眉心,重重揉着,心里却只得无奈苦笑。
说好的,自己要好好养胎,安安稳稳地生下腹中这个孩子的。
可现在……怎么就这么多事呢。
忽地,一瞬间的清明,她虚空的眸光中,闪过一道亮色,像迷雾中忽然亮起的火星。
生下孩子……
若,她能提前生下腹中的孩子?
若……那个孩子,也是她生的呢?
阿蕊还在轻轻晃着怀中的小婴儿,小家伙哼唧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哦……哦……郡主乖乖……睡觉觉……睡觉觉……”
可她的神色依旧紧绷,眉头皱得能夹死蝇子。
“王妃,不如……我们赶紧将孩子送去兰氏一族吧?好歹是兰氏骨肉,他们总不能不管吧?”
梁平瑄思索抬眸,瞧着从窗棂透过的细碎阳光,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这孩子除了你、我、漪芳,没人知道她的身世存在。如何送得去兰氏?怎么送?派谁送?说什么?说这是你们小侯爷的孩子?”
她神色越发凝重,流露一片沉思。
“兰昭下落不明,兰氏那些族老又怎么肯认这个来历不明,没有母亲的孩子?”
她没说下去,可意思很明显,送回兰氏,说不定就是送孩子去死。
阿蕊听着梁平瑄的话,虽知晓其中道理,可脸还是垮了下来,脑子一热,又急切开口。
“那咱们……咱们将孩子先送出静滦台?这胭脂山附近有不少牧民农户,我们多给些银钱珠宝,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先养着……待找到慕王妃或兰小侯爷,再将孩子接回来……”
她说罢,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妥。
可现下,她只想赶在兰氏王来雾苑前,把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
哪怕先过了这一劫,总比被兰氏王发现了,全都没命了的好。
梁平瑄的视线,落在阿蕊哄睡着的小婴孩脸上,小家伙侧脸肉嘟嘟的,长睫闪闪。
“自然也不可。”
她的声音软了些,神色却十足坚定。
“孩子是无辜的。不管她母亲多不负责任,可既然这孩子交到我们手中,便要妥善安置,护她周全。放在陌生人手中,哪怕给再多银钱,又如何能完全安心。她还这么小,离了生母,生父又下落不明,实在可怜,我们再将她送到陌生人家,万一出点什么事……”
梁平瑄清冷的眸子,似乎波光微微闪动,其实刚才,她便有了个模糊的思路。
虽然大胆,虽然冒险,可眼下……这办法可解。
“只有一个办法了。”
阿蕊闻声,立刻看向梁平瑄,眼睛也倏地亮了起来。
“王妃想到办法了?”
梁平瑄心中越发沉定,缓缓垂眸间,凝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手掌抚过。
那声音很平静,却似一记引爆闷雷。
“双生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