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时光转瞬,春寒依旧,但初春的嫩草也冒出些绿意,寒风也少了些凛冽。
可这一月里,戎勒王朝与后庭,却比深冬还要肃杀。
兰敬被斩,兰氏一族势力被连根拔起大半,剩下的也都夹着尾巴,不敢张扬。
王后兰黛被禁足兰和宫,无诏不得出,宫权被尽数收回,形同废后。
而靖王妃梁平瑄,却借着这场火祭案,跃于人前,成了戎勒王城后庭里实打实的女主人。
今日,更是不同。
穹明宫太仰大殿,熠熠生辉,仪仗森严。
金述要为梁平瑄,举行正式的封妃大典,虽说筹备仓促,却也庄重体面。
大殿之内,金光璀璨,玉阶生辉,两侧立着的侍卫、礼官、使官,面容肃穆。
殿中央一条红绸,从殿门一直铺到最高处的金阶王座下。
阶石上雕刻着的苍狼图腾,勇悍威严。
礼乐庄严,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分列侍卫后两侧,整齐地身着朝服,神色恭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大殿深处那扇朱红,等着今日的主角,靖王妃梁平瑄。
“吉时到!册封大典始,梁平瑄入殿!”
司礼官悠长唱喏声,响彻大殿,只见沉重殿门处,一道天光涌进,落在红绸之上的那抹挺拔身影上。
梁平瑄站在大殿门口,微微抬了抬眼,初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她一身正红织金王妃礼装,金线绣着的戎勒王族图腾、展翅苍狼、奔腾瑞兽,貂裘镶边。
头戴鹰凤金冠,鹰是戎勒神鸟,凤是天之瑞兽,两者结合,更显华贵威仪。
她扬起头,织金红妆衬的整个人冷艳绝伦,神色却十足傲然凛冽。
紧接着,她视线坚定,缓缓迈步,踩在红绸上,步伐不快不慢,向大殿深处走去。
那腰间的包金玉饰、鹿坠、玛瑙珠串,一步一摇,叮咚作响,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她骨子里的矜贵与傲气,不可一世的威仪,竟比真正的王后,还要更像。
只见大殿之上,玉石金阶之巅,金述一身玄金王袍,身姿挺拔,负手立于最高处。
他那张轮廓冷硬的脸,在高处云顶,更是高不可攀的霸气与疏离。
一双褐眸,沉静地望着从殿门口缓缓走来的女人,那红妆下艳得夺目。
她穿红妆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明艳似火,惹得他心动发颤。
可如今,她虽依旧一身红妆,人却是冷的,冷得像团燃烧的冰雪。
这明明是他给她的荣耀,可看她从容走来,那般笃定,那般……不可一世,他心里竟掠过一丝异样。
这个女人,好像越来越不受他掌控了。
她填了羽毛,爪子也越来越利了,似乎随时都等着冲笼直霄。
两侧的百官,齐齐颔首,恭敬地垂着眼,不敢直视。
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道红色身影上瞟,心里头,各有各的想法。
戎勒虽刚立帝王国本,但放眼天下各国,都从未有为一个妃子,办这般盛大的封妃大典。
这规制,这仪仗,这排场……甚至可以与兰黛的封后仪式比肩了。
众人知如今王后兰黛被禁足夺权,虽还保着王后封号,可却已是个空壳。
靖王妃正式封妃,众目睽睽之下,虽只是王妃封号,可实际地位,却已与王后犹有过之。
众人想到这里,心里都忍不住打鼓,这个梁平瑄……真是个人物。
先前在旧王庭任自觐朝出使女官,到血刃大单于,屠杀王族,成为戎勒王族的公仇,再被掳沦为女奴,又囚西幽苑……
可现在,竟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梁平瑄背脊挺得笔直,她不用看,也能感受到两侧投来的各色目光。
可她不在意,只直直地望着前方金阶上那个等待她的男人,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嘲讽。
她知道,这场所谓的封妃大典……说穿了,不过是金述为了弥补对她的亏欠,给她的一点甜头罢了。
他以为,给她一个盛大的封妃礼,她就该感恩戴德,就该忘了兰黛的事,忘了死去的孩子,忘了他的隐瞒与算计,然后乖乖地做他的宠妃,对他百依百顺。
她厌恶这场盛典,厌恶这些虚伪的恭敬。
可她必须来,为了逍儿,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她自己。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梁平瑄的地位,不容置疑,不容挑衅。
她要踩着无数人的仰望与敬畏,让那些鄙夷她,想害她的人,都好好看看,她一个觐人女子,是怎么一步步爬到他们头上。
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她遭遇的那些,让她知道她想要的,是兰黛的命,是真正戎勒王后的凤冠……
是这戎勒后庭,乃至这戎勒王朝上至高无上的权力!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
终于,她走到了金阶之下,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最高处的金述。
四目相对之间,隔着层层台阶,隔着盛大的虚假,隔着恩怨嫌隙。
金述站在金阶上,气势凛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玄色王袍衬得他贵胄威严,像一尊不可侵犯的神像。
一时,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他的神色深邃,看不出情绪,只眼底似沉着些复杂,转即染起一丝俯瞰的高高在上。
上来,到本王身边,你梁平瑄的荣耀,是本王给的,也只有本王能给……
梁平瑄看着那只突然伸出的手,眸光幽若恍然,是啊,她现在还是依附于他的小兽,小雀
她嘴角轻轻扯了扯,缓缓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指尖依旧冰凉,触到他那片温热掌心,心尖一刺,随即被他的大手一把攥住。
两人阶上阶下迎视相对,面无表情,像戴着面具演一场戏。
他俩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可这颗甜枣的心,早就坏了。
金述握紧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带上了金阶。
一阶……两阶……三阶……
一时,两人并肩而立,站在大殿的最高处,转身面向台下的百官,居高临下,俯瞰众生。
梁平瑄站在金述身侧,沉了口气,目光扫过台下人群。
其中亦或审视、鄙夷、不屑、巴结,还有更多的探究与观望。
一个敌国靠着媚主上位的妖妃,到底还能走到什么地步,最后到底是生、还是死?
梁平瑄眸底似落入一颗火星,心中却不住冷笑。
看吧,笑吧……总有一天,会让你们这些人,都心甘情愿地低下头。
思及此,她矜傲地昂起头,一副威仪万千的姿态,冠上珠玉晃动,流光溢彩,映得她眉眼愈发高不可攀。
像一朵开在金述之侧的罂粟,艳得致命。
“觐郡主梁平瑄,毓秀性成,克娴于礼,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遂冠德于后庭……今册为靖王妃,荣膺显命。”
礼官捧着金册金宝,高声唱喏。
“请靖王妃受册。”
梁平瑄微微侧目,看向身旁而立的金述。
她微微敛眸,唇角轻勾一抹端庄得体的笑容,可那双眼眸,却一片冰冷。
金述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头,眼神幽然,看不出情绪。
两人于高处并肩,在台下众人看来,琴瑟和鸣,好一对令人艳羡的君王与爱妃。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层光鲜亮丽的皮囊下,已千疮百孔,嫌隙丛生。
礼乐声再次响起,宏大且庄重。
霎时,百官齐齐跪拜,山呼海啸。
“兰氏王万年!靖王妃千秋!”
梁平瑄垂着眸,接受着众人朝拜,无上荣耀。
曾几何时,她也站在这殿下,望着他与兰黛并肩站在高处,接受百官朝拜。
彼时,她确实嫉妒过,苦涩过,酸楚过……
可如今她亦站在这里,心里,却一片颓唐。
没有喜悦,没有激动,没有满足……空空的缺了一块……
忽地,她感觉自己的手掌被收紧,金述感受到她手心的那份僵硬冰冷,倏地攥紧。
他要握紧她,抓着她,把她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掌心中。
她要的荣耀,他可以给,但只能是他给的。
不能是她抢的,不能是她夺的,更不能是她算计来的。
她必须在他划定的圈子里,按着他的心意行走。
想飞? 可以,但线,必须攥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