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妃大典过后，转眼已过了大半月，统泽城的春意渐浓。
梁平瑄几次以探望王后的名义去兰和宫，可每一次，都被拦在了宫门外。
守门的侍卫脸上带着歉意，恭恭敬敬地回。
“王妃恕罪，兰氏王下了严令，禁止您与您宫中之人，进入兰和宫。”
梁平瑄闻声，只觉得可笑，金述防她，倒跟防刺客一样，就这么怕她杀了兰黛？
索性，她现在怀有身孕，暂时没精力掰扯这些。
她已经对自己曾经的两个孩子造下了杀孽，这一个，她想好好生下来。
至少在孩子平安降生前，会好好安胎。
至于兰黛……反正她人就在那里，跑不了。
——
黄昏退去，夜幕缓缓降临。
乐安宫寝殿，鸾和殿内，舒缓安神的安胎香，从鎏金铜炉里袅袅升起，闻着让人安心。
梁平瑄用过晚膳后，便斜倚在软榻上，闭眼歇息。
她的手轻轻搭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期望着这个小生命，在她的身体里健康生长。
她自觉已很久没有这般安静地歇下来了，这些日子，火祭、封妃大典、打理后庭事务，累得很。
如今乐得清闲，靠着软榻，闻着安神香，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王妃…… 王妃……”
迷迷糊糊间，听得一阵小心翼翼的呼唤，轻轻的，像怕惊扰了她。
梁平瑄才从混沌的睡意里，缓缓睁开眼眸，还带着刚睡醒的恍惚，映着侍女阿蕊的脸。
阿蕊站在榻边，一副恭顺模样，又有些因打扰王妃休息的歉意，垂着眼小声。
“王妃，门外慕王妃求见。”
慕漪芳？她那个北慕国的表妹？
梁平瑄神思瞬间清明开来，说起来，自新年就许久未见她了。
“快将她请进来。”
梁平瑄由阿蕊扶着，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是，王妃。”
阿蕊恭敬地颔首，便轻步出了殿门。
只待一会儿，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道身影率先匆匆迈进了鸾和殿内，走得很急。
“参见靖王妃……”
那道身影走到殿中央，先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声音细细的。
梁平瑄面露微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快起，怎的多日不见，你跟我这般客套？表姐都不叫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起身的慕漪芳，殿内烛火昏黄，暖光落在她脸上。
梁平瑄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住，眸光凝起。
怎么才月余不见，她就瘦了许多……
从前那个圆润娇俏，脸颊红扑扑的小女娘，如今消瘦愁容，身上衣袍莫名穿的宽宽大大。
梁平瑄心里咯噔一下，冲一旁的阿蕊挥了挥手。
“阿蕊，给慕王妃看座。再去命人煮碗阿胶桂圆羹来，暖暖身子。”
“是，王妃。”
阿蕊恭敬地应了，便令其他小侍女，在梁平瑄的软榻旁搬来把红木圈椅，福身退了下去。
慕漪芳静静坐下，她的眸子好几次想抬起看梁平瑄，却又似有什么心事，不敢去瞧，躲躲闪闪。
梁平瑄瞧她这副奇怪的神色，只觉不对劲。
平时慕漪芳，活泼娇俏，像只小鸟，见了她总是表姐、表姐地叫个不停，叽叽喳喳的，有说不完的话。
今日这般安静，这般局促，明显是心里有事。
“漪芳，怎么了？”
连带着梁平瑄说话都小心了许多，声音放得轻柔，像怕吓着她似的。
“是……有什么事吗？”
慕漪芳猛地看向梁平瑄，快速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双眸子还是不安地瞥了瞥她身旁侍立的两名小侍女，眼神里满是犹豫和惶恐。
梁平瑄神思清然，立刻会意，她看向殿内的两名侍女。
“你们先出去吧，在殿外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奴婢遵命。”
两名小侍女听命，恭顺地福身颔首，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殿门。
待殿门合上，一时，殿内烛火昏黄，摇曳的光影明明灭灭，只余梁平瑄与慕漪芳二人，相对而坐，一时竟谁都没说话。
梁平瑄细细瞧着慕漪芳，也不催她，就静静等待她开口。
她知道，这孩子定遇到什么难处了，不然不会大晚上，急匆匆跑来找她。
半晌，慕漪芳垂着脑袋，一句话还没说，肩头便开始微微抖动。
紧接着，就是一阵轻轻的抽噎声，泪珠砸在她膝盖的衣袍上，晕开湿痕。
梁平瑄视线落在那片湿痕上，忽地蹙紧眉头，顿感不妙。
“漪芳，你夜色寻来，只为来我面前哭鼻子的？”
慕漪芳神思一顿，倏地抬起头，露出那泪眼婆娑的模样，十分可怜。
“表姐……”
她声音颤抖，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未等梁平瑄再开口，慕漪芳便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梁平瑄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表姐……求你帮帮我吧。我真的……真的走投无路了……”
梁平瑄瞧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眉间隐现一丝紧张，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到底发生什么了？”
慕漪芳眸子凝了眼梁平瑄，又惶恐地垂下去，不安地咬住了下唇。
想说，又不敢说，两个念头一直在她脑子里打架，快把她逼疯了。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可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她一个人，扛不住了。
“我……我怀孕了……”
半晌，她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梁平瑄耳边。
梁平瑄眸光猛地一颤，仿佛当头棒喝，又似一阵阴风刮过，连背脊都抽凉了。
她也怀孕了？怀了金述的孩子……
听到这个消息，梁平瑄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涩涩的，闷闷的，还有点……不想承认的不舒服。
是啊，金述是戎勒之主，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
“哦……那……那是好事啊。”
梁平瑄努力想挤出一抹笑容，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嫉妒、小肚鸡肠，也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在意金述，太过有独占欲。
可越挤，笑容越尴尬。
“你该亲自告诉兰氏王的……他肯定会高兴的。”
她说着违心的话，自己都觉得假。
慕漪芳却抽了抽鼻子，哭得更凶了，委屈得不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细弱蚊呐，几乎听不清。
“不是兰氏王的……”
梁平瑄神思恍然，因她声音太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微微朝她倾身。
“你说什么？不是什么？”
慕漪芳咬着下唇，仿佛鼓起了天大的勇气，却也只敢凑到梁平瑄耳边吐露。
“我怀的……不是兰氏王的孩子……”
“什么？！”
梁平瑄眸光骤紧，没忍住，呼出声来，声音虽不大，却十足的震惊。
天呐，她听到了什么？
她惊愕地瞧着慕漪芳，烛光下小姑娘的发白发青，眼泪还在掉，满是惶恐无助。
绝不似玩笑，也不似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