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述想反驳，想说不是，想说她在他心里是特别的，唯一的，从未想过牺牲她。
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戎勒与她，这相悖的两难，始终无法两全，让他近乎心力交瘁。
“阿瑄……”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你为何就不能理解本王一点？为何不能站在本王的角度，想一想？”
理解？梁平瑄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却越发清明。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想再吵了。
差点忘了，从那次旧王庭的血色大婚后，她和金述就再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我只最后再问你一次。”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深潭。
“不能为我……为那夭折的孩子，赐死兰黛吗？”
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金述沉默了，他垂着眼，面色凝重，喉咙干涩，虽艰难开口，却很清晰坚定。
“不能。本王答应过老兰氏王，会留她性命，本王不能有悖恩者遗愿。”
梁平瑄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没什么意外，最后一丝期待，也终于熄灭了。
“嗯……知道了……”
她有气无力地闷声回应，深深呼吸，缓了口力气，再开口时，声音淡得像说今天吃什么。
“没关系。我会杀了她的。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话音未落，金述心头猛地抽冷。
她的这股执念，一下子让他闪回到她恨他兄长时，杀他兄长时，就是这般。
倏地，金述胸中的火气便‘腾’地一下窜高。
“梁平瑄！”
他厉声怒喝，声音凌厉，满满都是君王的威压。
“你不要逼我！”
自己该说的都说了，该哄的也哄了，连不该解释的，也向她解释了。
可她为何，便就要一条道走到黑，非要与他作对，从不肯设身处地地为他考虑。
梁平瑄轻笑了两声，带着些森然的寒意。
“金述，你该知道的。我这个人，有仇必报。”
她眸子中染着赌气似的执拗，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还有就是……我偏不想让你好过……你偏要她活着，我就偏要她死！”
金述捏紧了双拳，咯咯作响，终是惹得他乖戾的脾气上来了。
“你就不怕……本王再将你关起来？让你永远没有机会对她下手……”
话赶话，就将这般狠话说出了口，可怒意中又藏着难言的沉痛。
这话一出，梁平瑄的心头，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她想故作平静，想装作对他再没情绪，再不会被他的话伤到一丝。
可他这句话，却把她打回原形，打回了曾经那些个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她怕，自然怕。
哪怕只是回想起被他关起来的日子，失去自由的日子。
那不见天日的西幽苑，那被折辱的过往，她怕得发抖。
那是她的噩梦，可他却能堂而皇之的以此威胁她。
梁平瑄垂眸，看了看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又平静地轻轻点头。
“嗯……随你。”
她说着，手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
“不过就是，腹中这个孩子，跟我一起吃苦头罢了。最坏的结果，大概也不过是夭折而亡。”
她说着，胸口重重起伏了一瞬。
霎时，在金述骤然震惊的目光下，她仰起脸凝着他。
“说来……你还会在乎吗？”
金述的视线，猛地落在她那平坦的小腹上，僵在原地。
她的意思是……她腹中，又有了他们的骨肉？
“阿瑄……你又有了？”
他吃惊地低呼出声，可心里，却乱极了。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可在这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在她与他针锋相对时，知悉这个消息……
他竟一时不知该以何种情绪应对。
该笑吗？可对着她那现下冷面冷心的模样，他笑不出来。
该继续生气吗？可这般喜讯，他又怒不起来了。
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弄得他有些手足无措。
梁平瑄别开脸，覆在小腹上的手微颤。
罢了，她累了，现下只想要快点结束这场无休止的互相攻击。
是的，她又有孕了，自己也是前日才得知。
现下，她自己都觉得讽刺，要靠腹中这孩子，给自己一个台阶。
难道还真让他再将自己关起来不成，那逍儿怎么办……
她声音幽然，带着些嘲讽，扎着金述的心，也扎着自己的心。
“嗯。这是我们第几个孩子了？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顺利降生？”
金述扶着额头，心中又烦又喜。
烦的是，他和她又闹到了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没完没了。
喜的是，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一起在戎勒，在他身边抚养长大的孩子。
不过，他眸光竟也闪过一丝庆幸，刚才自己说了那般狠话，扬言要再将她关起来。
他自然绝对不会再那样做，可刚才气头上，与她话赶话到了那个地步，他自己都下不来台。
好在这个孩子，给了他一个台阶。
金述阖了阖眼，努力调整了下情绪，声音还是带着未散的冷，却也软了下来。
“你若能安分地在宫中养胎，不做傻事，他自然会平安降生。”
他终是没忍住，伸出大手，缓缓抚摸上她的小腹，神思悠远。
“我们第一个在戎勒长大的孩子……本王会让他平安健康，无忧无虑地长大。”
梁平瑄任他的大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任他的温热传来，只疏离冷淡地看着他。
这一夜的起伏情绪，让她十分疲累，渐渐，她望着他的模样，开始神思抽离，陷入沉思。
眼前这个男人，腹中突来的孩子，她的逍儿，还有那位出生和夭折的两个孩子……
曾经她与他发生的一切，一切……
她心中无比艰涩，有些话，没经过大脑，就忍不住轻声喃喃了出来。
“你我孽缘……纵肌肤相亲，同床共枕…… 却满腹恩怨……此消彼长……无穷无尽……”
刹那间，殿内的烛火，怕是再旺，也暖不透这大殿里的凉。
金述自然听到了她的幽然之语，他抚着她小腹的手，忽地停滞一瞬。
随即，力度又缓缓收紧，掌心贴得更紧了些。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人命，太多仇恨，太多算计。
不是一句‘我爱你’‘我恨你’，就能一笔勾销的。
一时，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两人的影子交叠，看着亲密无间，实则他们之间，却隔着万水千山，荆棘满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