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坐到对面，看着几次在金銮殿振振有词的两位皇子如今只剩下哑口无言了，他摇摇头嗤笑一声，语气倒不严肃，只是问出的话却是致命的。
“凌睿，你是要毁了堤坝，毁了河道。”
姜凌睿本就没坐实的半身即刻滑了下来，弯着腰跪伏在地上：“儿臣不敢。”
永安帝记得这个看似软弱的儿子不论何时都是挺直背脊的，皇后日日告诉他，他是中宫之子，未来的储君。
他深信这些，无论何时都要把气势做足了，就算犯了错都跪得挺直，如今也学会了弯腰。
以往就算骂到他头上他都会一边找借口一边寻机会。
如今父子二人陷入另一种无法用真假形容的情谊时，姜凌睿率先抛开了所谓的外因。
永安帝压下的震怒有算计，但更有为人父必须走的一步，他用权力滋养着自己的儿女，用放纵让互相的争斗教会他们高处的寒凉。
如今这一课是君父的仁慈，也是他们不能逾越的底线，他要他们争的是势力渐厚，声威日隆，而不是两败俱伤时还要波及不断。
他的后继有人要的是洞察万事的远见卓识，就算其中有人会丢了性命，就算自己的血亲会成为铺路的基石，他也可以冷眼旁观，但谁都不能让这份基业见不得光。
他的皇子们争也争了，平日自己给的磨炼也都有各自的结果，但成大事者不可不变，也不可让人看出因什么事而改变。
今日或许他们还不能马上领会，但永安帝还是要用这份不可捉摸的平静再扔下一块巨石，只是深渊太深，一时半会还听不到浪声。
永安帝双眸凝杂，看似沉静的瞳仁揉进了太多心绪，那好似漫不经心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致命。
“那就是朕触怒上天，如今之灾是天怒人怨了。”
姜凌辰听了这话也不敢再坐着了，默默地跪到了一旁，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定睛看着他绷紧的背脊好似随时要暴起的野兽。
姜凌睿管不了这殿内还有谁，自己所说会不会带来麻烦，只见他弯着身子猛然抬起了头，目光迎上了永安帝的眼睛。
“父皇，儿臣绝不会生出这些悖逆的想法，儿臣不敢也不会。”
“儿臣私信作甚只想着……想着待事后能做出些样子，只是没想到竟会如此，儿臣以为只会有些小差错的，儿臣知错，儿臣……。”
永安帝也不是没有想到他的坦诚，但看着他真心悔过的模样一时也动了恻隐之心。
姜凌睿的眼中流露的真切不是他曾忘了的，而是他一直压制着不敢多求的。
幼时他记得永安帝会教他们读书习字，自己这位二哥包括四弟都怕错，但他不怕错，他只觉得错了父皇会教，即便有训斥也是父皇的疼爱。
只是后来身边人都告诉自己，他是皇子不能错，他要做得好才有父皇的宠爱。
他不信便一日日地看，看大哥有太傅约束功课从来拔尖，二哥总是轻易就能做好所有事。
四弟怎样贪玩都有人托底，五弟自小的聪慧都毁在了一场意外，但也什么都没少他的。
只有自己在中间看着，自己的母后只是继后，自己的舅父即便的右相掌管内阁，也有太傅限制，自己门下之人不断，但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他不敢不信了，他要尽力才能获得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机会，即便如此小心也都抵不过父皇对旁人的一句夸奖。
他压下去的是他的本真，也是自己曾引以为傲的肆意，他怕了但要撑着不能怕。
永安帝把违逆礼法之言说得随意，但这可不是谁都敢听的话，天怒人怨的要踏着人命的，永安帝说的是这两个皇子手中的人命。
说的是谁都知道却不敢说，他们做了却不能认的话。
姜凌辰或许是知道狡辩也没用，便也一直没有开口，他还在观察，在等自己的父皇会给他们一个怎样的机会。
他自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君父，他更是知道陛下所言皆有深意，陛下所做皆有缘由。
他始终学着做一个上位者，始终不肯低头去看旁人的好，始终都在争这位君父的另眼相看，也始终都觉着别人比自己获得了更多
这一刻父子兄弟之间都陷入了自己的纠结，只是一座一跪，一人审判二人犯错的局面没有什么能说的话罢了。
永安帝忽明忽暗的眼对上了久久没有说话的人，沉下声继续说道：“凌辰也是厉害的，在朕眼皮子底下认的事都能偷梁换柱，这是在做朕的生意。”
姜凌辰有些干涩的喉咙挤出几个并不连贯的字：“儿臣一时错了主意，本不是这样……”
永安帝出言打断了那越来越微弱的声音：“朕记着你从不是会留把柄的孩子，你本想说是成州衙门办事不力，勾结土匪是你不知的。”
永安帝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哦不对，只要给你想要的，中间的过程你并不想知道。”
被拆穿了的姜凌晨跪坐在那直直地望着永安帝的鞋尖，永安帝突然想起他小时候就是这般。
从不邀宠每次都这样低着头等着他，等着安贵妃主动抱他，抱起来那眼神中是开心的还藏着些骄傲。
永安帝突然轻笑一声，这一刻他才发觉那眼神中不只是骄傲还有些满意，小小年纪，可就是这小小年纪就已经知道怎样达到目的了。
永安帝又一次重复说道：“坐吧，何必紧张，总之已经这样了不是吗，你们做时不是不知道对错，而是没想到意外会赶在一起以至于牵连到自己这么多。”
永安帝转动着手中的扳指漫不经心说道：“在此之前可想好对策，你们觉着罪责应该在谁。”
两位皇子难得的同心，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他们自然都想好了谁来背这个黑锅，只是如今已经拿到了永安帝跟前。
已经发展到捂不住的局面，自己那点无用的谋划也就不要再说出来惹陛下不快了。
永安帝仍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是要朕来替你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