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宁没什么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有些出神地一步步走在砖石之上，没有什么声音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府里都在按部就班地忙着，任凭什么声音都没能打断姜佑宁此刻没有目的思绪，那些复杂在烛火的映衬下仿佛夕阳下波涛汹涌的骇浪，来势汹汹掺着血腥。
她突然抬头，眼眉染上些笑意，站在屋内隔着窗户，看着窗外皇宫的方向，加深了自己的笑意，两鬓流苏上的珍珠泛着柔光映在眼睫之上却添了层迷离。
云锦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那眼底的冷意，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宫中还没有什么消息。”
云舒也接道：“若是陛下动了气外面也能听到的，或者还没到时候。”
姜佑宁示意云舒拿来披风，云锦也拿着手炉姜佑宁却没接。
踏着被宫灯照出一圈圈光晕的砖石走过了廊道，看着府里灯火通明却怎么都感受不到光亮。
姜佑宁默默走进了主殿看着进府永安帝赏赐的紫檀木镶嵌碧玉云龙纹的座屏，立在前面直视着那九扇屏风发出的冷光。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坐下，姜佑宁就静静地坐在那，云舒关上了殿门默默地走到一旁点上了降真，想着缕缕烟气能平了姜佑宁的思绪。
姜佑宁不常到这，一旁洒扫的侍女也只做着手中的事不敢往里看，云锦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端了两杯茶进门，一杯放在姜佑宁手边，一杯放在了远处的桌上。
姜佑宁看着笑了笑也没说话，她知道永安帝也好这两位皇子也罢，都没少在他身边安插人手。
明里探查不出什么，四周的暗卫也会盯着来往的人，云锦放在远处的茶就是说有暗卫，姜佑宁没立即喝茶就是不想有动作。
姜佑宁这番异常或许有人会以为有客，也或许都以为姜佑宁在等什么，只有姜佑宁自己知道今日等不到什么了。
宣政殿内安静的让周德元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他不用看也知道成州的案子这两位皇子都有参与。
这么多日陛下忍着压着但终究心里有气，皇家的事说不清，可陛下的不容易他是一直看着的。
他以为陛下会大发雷霆，但如今那扇门后却是出奇的安静，就连跪在地上的二位漏了半拍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永安帝只是将折子递了过去，也没有再说话，姜凌辰和姜凌睿战战兢兢地等着永安帝质问和训斥。
等着天子震怒的处置和君父慈心降临的机会，还有各自内心盘算拉对方下水的筹码何时能到拿出来的机会。
他们手中的折子详述着各自的罪过，二皇子姜凌辰勾结地方官员和山匪贪墨藏匿粮食还有意高价卖出，三皇子姜凌睿勾结地方官员压着堤坝失修不上报，造成河堤损毁。
他们自己也知道案报里已经是说得好听了，就算轻了说也是姜凌辰一边捐赈灾粮一边贪墨卖赈灾粮，姜凌睿甚至是人为的造成了这场涝灾。
永安帝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儿子，他们这时候不敢说话，可在外面却胆大得很，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出去却什么都敢。
他知道他们怕，但也没那么怕，就算怕也不过怕自己找不到借口，他们在搏自己心软，也在搏皇家颜面即便自己这个皇帝也不能不顾。
永安帝淡淡地抬眸看着直挺挺跪在自己面前的二人说了句：“起来吧。”
姜凌辰和姜凌睿面面相觑地起身，还没想明白就听见永安帝的声音。
“朕的儿子为了赈灾先制造灾害，捐了粮再贪墨了卖出去，好手段好生意，好啊。”
话音未落二人又立即跪了下去，低着头也难掩惊恐，这样不容辩驳的定罪他们还从未听过。
只要涉及了党争永安帝都会让说一说辩一辩的，此刻他们没有机会也不敢轻易开口。
永安帝看着他们不冷不热地重复了一句：“起来坐吧。”
宣政殿常年都是说不清的沉闷，如今放大了的胆怯让永安帝觉着有些新鲜，在这都会生出恐惧，但今日多了些渴求。
永安帝突然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听得这二位从心底生出许多复杂，而这无法形容的感觉无形地在透支着那本来就被规训着的君臣亲情。
但他们无法意识到这种透支，甚至在这一刻还多了些许崇慕和不敢奢望的暖意。
在这谁也无法预设的结局中，过程也变得扑朔迷离，永安帝扮演着帝王和君父的角色，并在其中不断地互换着手中的筹码。
也是让自己的判断多了更多选择，而包裹在外让人抓也抓不住的父子亲情最是无法解释，永安帝低沉的声音荡在店内。
每一个字结在一起形成的压力沉沉落在每个人身上，就连陛下也不意外。
“朕二十岁做了太子，群臣叫喊立储许多年，朕才坐上那个位置，十几年的时间明里暗里朕打了太多仗，如今才坐稳这个位置，如今看倒像是坐不稳了。”
姜凌辰和姜凌睿不敢坐也不敢跪，几乎是屏着呼吸听着永安帝吐出每一个字，如今说的不是谁的罪状，每个字却都在心上没有章法地刺着。
永安帝越是平静，他们越是惶恐，甚至是不明确的愧疚和无法说出口的压抑，永安帝继续将这些无形的压力抛了出去。
“朕以为自己是天子，无人能比肩，可现在你们大了朕才觉着谁也敌不过时间，朕知天命。”
永安帝起身绕到了桌前摆摆手让他们坐下，看着姜凌辰坐在椅子上迟迟不肯抬头，长睫下投射的阴影连他自己或许都解释不清。
而姜凌睿端坐在椅子前缘挺直的背脊下遮掩不住的紧张，那看向前面的目光中空洞不安已经抵不过这一刻的愧疚难耐了。
永安帝看得明白谁更像他，谁更像以前的他，谁有能力，谁在逞强，这看似没有关系的话也都不是随便说出的。
“可朕就是知道天命，才拼着放下些许安稳也不肯让曾经的败象笼罩在如今这片天上，可朕的儿子不肯知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