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宁一副玩笑的语气，但开口的一字一句都顶在那儿，让人怎么听都不舒服。
“本宫看了这些年的记档，各部的情况都有，再算可就要大家一起算了。”
姜佑宁嘴角一勾，一声极轻的笑自喉间漫出，眼底漾开一抹淡淡的讥诮，随之将话说得更无可辩驳了。
“各部该干什么，有什么难处，陛下手中的这杆秤是最公平的，所以让议事而不是批判，不是非得要寻谁的错处，您说呢陈相。”
姜佑宁不在意矛盾，也明白矛盾从来没有解决完的时候。
当某一刻不该出现的矛盾被有心之人利用，蔓延到解决不了的趋势时，那就公开矛盾，扩大矛盾。
在众人都看得见的地方，不管是多位高权重的人也都是要被审视被猜忌的。
公开扩大矛盾自然伴随着转移和分歧，姜佑宁也没有将矛盾扩大到无法收拾，陈应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臣也只是说一说公议吗，就是要放在台面上的，长公主不要误会，没有人能在陛下面前给谁加罪。”
姜佑宁下颌微收，本就寒凉的眼眸又浮上一层冰霜，看着这张伪善的嘴脸心中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了。
“陈相说得对，公议么，本宫听到了也就问上一句，毕竟这差事陛下已经定了，接下来每一处本宫都不敢轻易略过。”
姜佑宁知道陈相手中握的她还动摇不了，但他的无理反问也不能再占什么便宜了。
那些本来就在的问题，这位群臣之首为私利不肯后退的做派，那些摆明了在朝堂之上分立的微词也该让人多听听了。
姜佑宁深知在这个朝堂上，在那位帝王的权术体系中，妥协是换不来融睦和尊重的。
她准备了这么久也不是为了退的，她要的是没有人想退，有的人退无可退，还不等陈应一干人等有什么回声，姜佑宁就躬身请道。
“多谢父皇许儿臣能在新政中可以有所作为，承蒙祖制庇佑，如今要调整法度，儿臣也不会急功近利。”
“改革必有阵痛，儿臣自然会以大局为先，更会与各位大人同心协力。”
永安帝按下的手让玉石和桌面发出一声闷响，那一声好也让人再无话可说。
“明日早朝就定下来，要人给人，但万事不可大意。”
永安帝说完就起了身，其他人也识趣地陆续退了出去，太傅面上和缓了许多，缓步走到了姜佑宁身侧。
“明日不会比今日容易。”
“但也不会比今日更难。”
姜佑宁半回身看着太傅，言语虽是笃定但也免不了忧心。
“明日朝堂之上多是要做事，要真抓实干参与进来的，一会儿外面就会知道动静，他们有疑问但不会再反对了。”
陆恒川刚要开口姜佑宁就继续道：“有具体的问题就能解决，没有具体的问题就不是问题，老师，当着陛下面许下的好处会让人动心的。”
陆太傅点着头也说了句：“局面稳住了不会少了想做事的人。”
陆太傅也没有再嘱咐，今日自己的儿子冲在前面，他就不能多说，国事不能让人冠上家事的帽子，失去了该有的效力。
明日要这位长公主开口挡在前面，不管有多大的风浪，就算是陛下开不了口，还有他这位太傅能在后面拖个底。
姜佑宁把话说得轻松，但她也始终松不下那一口气，说是改革是新政，但那些原有的弊病不是一天形成的。
改是一方面，有些事永远也改不了就是另一方面了，这改不了的方面不止她要明白，她还需要让很多人接受才能走下去。
姜佑宁绷紧的头颅就连寒风都是吹不开的，还不等上马车就见宫门口站着人在等自己。
不等姜佑宁走近许从毅就迎了过来：“臣有些话想同殿下说，不知是否方便。”
“那就随我回府里吧。”
姜佑宁不知道许从毅要说什么话，但此刻也不想多想什么，只靠在引枕上听着车轮碾过的声音养着神。
马车外闪过的景儿，错过的声音都不足以打断她停滞的思绪，不断摩挲着玉坠的手指逐渐缓下来时，马车也停了下来。
她总是在这些意外和预料之中旁观，不管是今日的议事还是以后的每一次都不会有太大差别，也不会格外顺利。
因果缘起宛然存在，没有事情可以一成不变，她也必须比任何人都变得更快，也要更能接受外面所有的变化。
刚回了府云锦一边伺候着姜佑宁换下外衫，一边开口道：“许大人请到东院书房了，看着他满脸凝重，怕是有事。”
“来都来了听听再说。”
“殿下今日累了，奴婢本也不明白为何简简单单的事，只要拿到朝堂上就要字斟句酌地去防着、思虑着。”
云锦蹲下去给姜佑宁挂着腰间的玉佩，姜佑宁笑着起身拍了拍云锦的手，听她继续说道：“如今奴婢也不明白，但有些事没必要明白，只是该做就要做的。”
“都是好戏，换成谁也都得演下去。”
“殿下觉着哪怕是太傅也会么。”
姜佑宁没说话直接出了殿门走向书房，许从毅站在门内等着，他是有许多话想说的，可就是要说得多才更局促。
那本来单纯的谢意裹挟了其他目的之时，在许从毅心中就已经失去了最本真的心意，他不知该先说什么，内心的纠结是无法解释清楚的。
姜佑宁也没等他先说，直接抬手免了他的礼坐下开口道：“许大人在南州一向可好，陛下许你建府，如有需要尽可开口。”
许从毅从自己内心的复杂中瞬间挣脱，只剩下最真实的坦诚，连声音都恭敬了起来：“多谢殿下，谢殿下替我，替许家留下了活路。”
“臣知道此话不可说，但在殿下的府里臣没有那些防备，臣只在此说。”
姜佑宁也没客套：“许大人知道不可说就好，今日你说了我也听见了，还有什么也尽管说。”
许从毅弓着的身子微微直起小心地试探道：“殿下知道我有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