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宁没回答他的问题，锦帕遮掩的手指微翘，朝着椅子的方向请他坐，眼神也示意他直接说。
许从毅犹豫一瞬还是先从最好开口的先说，掏出怀中的信递了出来。
“这是母亲让我代为转交的书信，是在东州查到的一些事，虽然还没有什么眉目，但母亲说殿下敏锐，说不准就能看出什么。”
云锦接过信放在姜佑宁手边，姜佑宁也没直接打开，而是等着许从毅继续说。
她看得出许从毅的犹豫和因为为人坦诚生出的纠结，也知道他不想混为一谈的事如今已经纠缠不清了。
可他还不能立即抽离，还无法全然明白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没有能单独拿出来，事事都能说清的，许从毅还在挣扎，姜佑宁也没泼冷水，只等他做着开口的准备。
许从毅看了看，那未曾打开的信件，也听母亲说了许多才下定决心来的，如今却不知怎样说清楚这些明知道无法做到的事，许从毅还是深吸一口气说道。
“臣在南州看得多但也不算看得清，但臣知道许多事能如此顺遂也是殿下帮衬，只是水太深谁都没有办法。”
“但仅仅这几月就能发现许多问题了，南州贪污舞弊，工期拖沓，技术封闭已经根深蒂固，拆东墙补西墙的遮掩早已无济于事。”
“这些弊病远比想象的还深，臣也算知道殿下会从这入手的苦心，臣把实情禀报给了陛下，但还有隐情，可牵连甚广臣也不知怎样开口能成事。”
说着又拿出一封信呈了上来，姜佑宁打开那一指厚的纸张一页一页翻看着，不同的字迹，有的甚至错字满篇，难得几张工整的看起来像是有人代笔。
这些纸上写满了官僚贪污，权官勾结，吞并土地工坊，压榨工匠，破坏市易，林林总总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地方官吏的亲眷。
不止百姓甚至富户商贾也遭遇权贵盘剥导致倾家荡产，姜佑宁是知道一些，但如今真的直面这些泣血之言，仅仅是落在纸上，就喷涌出无限的冤屈，心中也是无法平静。
许从毅看着姜佑宁眼中溢出的悲悯，顺势解释道。
“殿下这些只是辗转留下来的一部分，更多更偏远的还不敢说话，而写下这些的人或死或逃，都没了踪迹，有想追寻之人如今也是自身难保。”
许从毅越说越激动，扬声说着内心的愤恨和初经朝堂之事的惊心。
“之前三皇子和废贤王走私几乎不了了之，想追查之人也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上不达天厅，臣……。”
未等许从毅说完，姜佑宁微微叹了口气，把手上的信放在桌上沉声喝道：“许从毅你放肆。”
许从毅一惊，但还是借着那压不下去的急怒起身唤道：“殿下，臣听母亲和长姐之诉，听闻殿下在朝堂之言和殿下所做，臣……。”
姜佑宁没顾着这些话，也没让他说完，喉中沉下去的声音凌厉而出：“废贤王在南州贪赃枉法和三皇子有何关系，此案乃陛下钦定。”
许从毅听闻也是一愣，他虽挣扎但也日日忍耐，今日怎么就忍不住了，这些悖逆之言本不该说，但他忍不住一试。
自己那颗久不见天日的心，被南州的权势掩着，被不可违的现实压着，被自己的底线激着，也被那些真实发生的事吞噬着。
他这个罪臣之子被家中嫡母托举到如今，他不敢不顾念亲情，但入朝为官的本心也无法让他装聋作哑。
许从毅只觉着自己在深渊中下坠，他太需要救赎，可姜佑宁没有抛下绳子，他沉凝一瞬，咽下喉中的腥苦开口道。
“臣知错，可臣有证人，只是他人微言轻那些证据也损毁，只留下这几张纸，即便此案已定，但那些被连累的人不该救么。”
“殿下南州被冤枉的不止一人，新任刺史压着不许追究查问，不许再提及只一味地遮掩，扒别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装样子，几乎把人逼到绝路。”
许从毅不似刚刚那般激动，越说越像是把自己捶入了谷底，越说越抽走了积攒多时的气力。
“南州司户钱大人不愿为伍被诬陷下狱，永林县县尉张大人，主簿陈大人被人逼迫家破人亡，求告无门至今还关押着，此前他们也一直奔走收集证据。”
“殿下，这些信都是被欺压的百姓一字一句写下的，是张大人向上递了一次又一次，即便被压下来，也一次次的求，一次次地给百姓信心才得到的。”
姜佑宁听到这些一瞬间感觉自己呼吸都停滞了，一个州竟能封闭至如此，到底是默认还是被隐瞒，是有人胆大包天还是这些都不足以震动权力分毫。
这些细思极恐伴随着纸张散发的泥土和血腥的苦味让人无法一瞬间做出反应，姜佑宁一次次地平稳着呼吸。
许从毅沉下去的心又再次涌了上来，字字泣血地诉道。
“衙门不敢管，也不想管，之前还有活路，可主犯不能说，总要有人认罪，走私牵连下面的人越多，被压榨的就更多。”
“顶罪的趁机脱罪排除异己的比比皆是，臣在外缘根本接触不到核心，就是查到如今也是费尽心力。”
许从毅放空了眼眸，僵直地看着眼前的空处。
“改革的风声让人第一反应都不再是救赎，他们怕，他们不信啊殿下。”
许从毅自嘲地嗤笑了一声：“这风声起那些有人有权的工坊和官吏就开始准备了，销毁证据，敛财不计其数。”
“当地的监管是宫里人，可没人叫醒装睡的人，我如实禀报陛下只让我把困难实说，可这些真的就不顾了吗。”
姜佑宁垂下双眸不再去看眼前人，发紧的太阳穴在皮下跳动着，她知道百姓的苦难，虽不能轻易说共情却也尽力想改变点什么。
不同的是她不想只去改变表面那点东西，她能去理解更多的就是这些突然被黑暗笼罩的人。
他们不缺勇气，也想实现自己救世的抱负，可他们走不动了，他们也不知怎样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