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一把把细碎的玻璃针,扎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
战壕里积了半尺深的泥浆,士兵们蹲在里面,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枪栓上结了一层薄冰。
伤兵的呻吟声被雨声盖住,只有偶尔一两声压不住的惨叫,从掩蔽部里传出来。
东线162师的阵地上,钱禄蹲在一处碉堡里,面前铺着地图,地图上盖着一层油布,雨水从碉堡顶上的裂缝滴下来,打在油布上,啪啪作响。
赵文华从外面钻进来,浑身泥水,嘴唇冻得发紫,哈着白气报告:
“师长,1团昨夜又攻了两次,都没拿下来。鬼子的核心阵地围着十字镇老街区,房子全被他们打通了,每间屋都是碉堡,街口架着重机枪,巷子里埋了地雷。
我们的兵冲进去,被交叉火力压得抬不起头,伤亡很大。”
钱禄问:
“伤亡多少?”
赵文华翻着本子:
“1团昨天到现在,伤亡接近500人。2团少些,也有300多。3团在缺口那边堵击,伤亡也有400出头。全师还能战斗的,约人。”
钱禄沉默了一下:
“鬼子的伤亡呢?”
“据抓到的俘虏说,56联队已经被打残了,联队长藤田清二中佐重伤,下面3个大队长死了2个。但124联队的建制还比较完整,核心阵地上的火力配系没被完全打乱。”
钱禄站起来,走到碉堡的射击孔前,朝外看。
雨幕里,十字镇的轮廓模模糊糊,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街区里的房屋被炮火削平了大半,只剩下些断墙和焦黑的梁柱,可就是这些废墟,成了日军最好的掩体。
他转身对赵文华说:
“不能硬冲了。把山炮营调上来,推到前沿500米处,直接瞄准鬼子的火力点打。所有82迫击炮集中起来,分成3个组,每组负责一个方向,专打鬼子的掩体和街垒。告诉1团和2团,今天上午不许再冲,先把鬼子的火力点给我一个一个敲掉。到了中午,我再决定怎么打。”
赵文华应声去了。
钱禄又补了一句:
“还有,给军座发报,报告东线战况。”
电报很快拟好,报务员的手指在电键上敲得飞快。
电文如下:
“限23军军部张军长:东线162师自昨夜至今晨,连续向十字镇核心阵地发起攻击,因日军依托街区废墟构筑坚固工事,交叉火力密集,我部伤亡较大,进展缓慢。现调整部署:暂停步兵冲击,集中山炮和迫击炮对日军火力点实施逐个摧毁,待炮火准备充分后再行攻击。另据俘虏供称,日军第56联队已基本失去战斗力,第124联队仍据守镇北和镇西核心阵地。东线146师、147师、148师在钱禄严令下虽已投入战斗,但攻击力度不足,多次被日军小股反突击击退,未能形成有效配合。钱禄。1日7时20分。”
广德军部,张阳收到电报时,正站在地图前和刘长山研究北线的态势。
他把电报看完,递给副参谋长:
“钱禄那边打得苦。162师从昨天到现在,伤亡快2000人了。可鬼子的核心阵地还没拿下来。东线那3个师,还是出工不出力。”
副参谋长看完电报,皱眉道:
“军座,钱师长一个人撑着东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从161师或163师抽一个团过去增援?”
张阳摇头:
“不行。西线也在胶着。161师和163师加在一起,能打的不超过人。如果再从西线抽兵,李栓柱和贺福田那边就顶不住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十字镇的位置:
“问题的根子在东线那3个师。他们不缺人,不缺枪,缺的是拼命的心。钱禄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可钱禄只有1个师,压不住3个师。”
正在这时,机要参谋送来一份急电。
是从南京发来的战情通报。
张阳接过来一看,脸色刷地变了。
他沉默着把电报递给副参谋长。
副参谋长接过去看了一遍,手也开始抖。
电文如下:
“限第七战区各军、师:南京卫戍司令部通报,北线战局急剧恶化。12月30日夜至12月31日晨,日军第9师团、第13师团、第16师团在重炮和飞机掩护下,向北线句容、天王寺、溧水各要点发起猛攻。我守军第74军、第66军、第83军各部虽经苦战,但伤亡惨重,阵地相继失守。句容于30日午夜失陷,天王寺于31日晨失陷,溧水于31日晚上8时失陷。北线守军已向南京方向撤退。南京卫戍司令部命令第七战区各军,务必在南线坚守,牵制日军第10军主力,减轻南京正面压力。此令。南京卫戍司令部。1日8时。”
张阳看完电报,没有说话。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副参谋长低声说:
“军座,这北线一垮,南京就是三面被围了。我们南线这边就算打得再好,怕也救不了南京了。”
张阳抬起头,看着地图上南京的位置,目光沉得像两块铁。
“南京能不能守住,不在我们。可南线能不能打赢,在我们。”
副参谋长正要回答,另一个机要参谋跑进来。
“军座!前线急报!日军第5师团先头部队已于今晨6时向广德外围发起进攻,桂军第7军和第48军正在坚守。廖磊军长来电,说日军炮火很猛,但桂军阵地还没有被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