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长,你看,战局这么紧,还是交给我吧。你专心打仗,这种杂事,我来替你分忧。”
张阳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人,我可以交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贺瑞卿连忙说:
“张军长请讲。”
张阳一字一句地说:
“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你们不能在这里审,必须带他去南京审。”
贺瑞卿伸出手来:
“一言为定。”
张阳没有握他的手,只对小陈说:
“把人带过来。”
小陈去了。
没过多久,那个被俘的杀手被两个警卫兵架着进来了。
他的双腿已经被炸烂,只能用布条裹着,整个人像一袋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可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死死盯着张阳,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贺瑞卿身后的两个随从立刻上前,把人架起来,往外拖。
张阳叫住他们:
“等等。”
他走到那个杀手面前,蹲下来,低声说: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记住,你今天没杀成我,以后也不会有人杀得成我。你记住——我张阳的命,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那杀手盯着张阳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冷笑慢慢收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然后他被拖走了。
贺瑞卿朝张阳拱了拱手:
“张军长,多谢。告辞。”
他带着人匆匆离去。
张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拳头攥得紧紧的。
小陈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军座,为什么把人交给他们?这明明是……”
张阳打断他:
“我知道。可第5师团已经到城外了。这个时候,我们不能节外生枝。”
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广德外围:
“咱们还是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吧!”
刘长山问:
“那贺专员那边……”
张阳冷笑了一声:
“让他去审。我倒要看看,他能审出什么来。”
窗外,广德城外的方向,隐隐传来零星的枪炮声。
那是日军第5师团的先头搜索部队,与桂军的岗哨发生的零星交火。
而城里的夜色,比城外更沉、更黑。
1月1日,晨9时,十字镇。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层像是被炮火震裂了,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落到地上时已经碎成了灰白色。
十字镇的枪炮声不但没有停歇,反而比昨夜更密、更紧了。
东路,162师1团和2团已经推进到十字镇东侧街区的外围。
街区的房子多是砖木结构,日军把每一座房屋都改成了据点,墙上掏了枪眼,屋顶架了机枪,街口堆了沙袋和铁丝网。
162师的兵每前进一步,都要先用迫击炮把前面的房子轰塌,再用冲锋枪和手榴弹逐屋清理。
1团团长蹲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面,脸上的汗和灰混成一道道黑泥,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扯着嗓子对几个营长吼:
“这样打不行!鬼子的火力点太密,我们一门炮一门炮地敲,要敲到什么时候?给我把所有的82迫击炮集中起来,对镇东的3条街同时打!打完了,1营从左边进,2营从右边进,3营跟在后头当预备队!进了街之后,不许恋战,一路往西推,目标是十字镇中心的鼓楼!”
营长们领命去了。
没过多久,团直属炮兵连和各营迫击炮连的几十门82迫击炮在镇东一字排开,炮手们调整好诸元,一声令下,炮弹像一群黑鸟一样从炮口飞出去,画着高高的弧线,落进十字镇的东街区。
爆炸声连成一片,砖瓦和木梁被炸得满天飞,有几座楼房整栋塌了下来,腾起的烟尘把半条街都吞了进去。
日军在废墟里嚎叫着,有的被压在横梁底下,有的从窗口跳出来被机枪扫倒。
炮火刚停,162师的步兵就冲进了街。冲锋枪手走在最前面,边冲边扫,子弹在窄巷里来回弹射,打得墙上到处都是白点子。
日军的抵抗也极顽强,他们从废墟里钻出来,从暗处开枪,甚至端着刺刀从屋里冲出来跟中国士兵扭在一起。
巷战打成了肉搏。
一堵墙后面,一个川军班长跟一个日军军曹同时从两个方向冒出来,两人距离不到3步。
班长的冲锋枪弹匣已经打空了,来不及换弹匣,他抡起枪托就朝那军曹的脑袋上砸。
军曹的刺刀捅过来,扎在他左肩上,他闷哼一声,右手枪托还是砸了下去,把军曹的钢盔砸瘪了,军曹倒了下去。
班长自己也跪在地上,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后面上来的人把他拖下去,他嘴里还在骂:
“狗日的!老子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左翼,146师在钱禄的严令和执法队的枪口下,终于有了些进展,但也只是从出发阵地往前推了不到500米。
郑绍虞把师部推进到了一个叫王家凹的小村子里,村子的十几间瓦房被日军炮火炸得只剩下两三间完整的。
他蹲在一间破屋子里,拿着电话,一边听前线的战报,一边不停地用手帕擦汗。
“喂,1团,你们到哪了?……才到李家塘?打了几个钟头,才前进300米?你们是爬的吗?……什么?鬼子的机枪太密?那你就不能动动脑子?侧翼迂回!侧翼!你他娘的懂不懂?”
他挂了电话,又摇通2团。
“哦喂,2团,你那边怎么样?……什么?伤亡太大?有多大?……一个营只剩300多?你少给老子报虚账!老子可告诉你,那狗日的钱禄的执法队就在你后头!你要是敢再退一步,他们真敢开枪老子我可不是吓唬你!”
他把电话摔下,抹了把脸,对参谋长说:
“狗日的,这几个团长,平时在重庆吃香喝辣一个比一个能,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怂!老子当年当团长的时候,哪次不是冲在最前头?现在倒好,一个个只会伸手要人要弹,要完了还打不动!我日他奶奶的!”
参谋长低声道:
“师座,要不让预备队上去?”
郑绍虞瞪了他一眼:
“预备队?我哪来的预备队?全师3个团,1团2团在前头,3团在左翼,我手里就一个特务连!怎么上?”
他站起来,在破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给钱禄发报,就说146师当面之敌兵力雄厚,工事坚固,请求增派炮火支援!”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
“钱师长那边,怕是只会催我们往前打,不会给炮。”
郑绍虞脸一沉:
“发!他不给,老子就到刘长官面前告他!反正打仗不能只死我146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