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祥是上午才到南京的,他本在徐州督练新军,被江石一封急电叫了回来。他一进门就嚷嚷:
“总裁,我来的路上看到满街都是人往外跑,火车站挤破了头,码头上船都不够用。这是要打仗的样子吗?”
江石夹了一块狮子头,放进冯玉祥的碗里,不紧不慢地说:
“南京是首都,是国父陵寝所在。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一枪不发就跑了,何以面对全国同胞?国际上会怎么看我们?布鲁塞尔的九国会议正在开,我们这边要是连首都都不守,洋人就更不会帮我们说话了。”
冯玉祥几杯黄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他这人平时看着沉默寡言,但酒一下肚,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总裁,今日会议上唐孟潇主动请缨,我看着心里不好受。他是病人,胃病那么严重,天冷了就缩在被窝里,连门都出不了,你让他去指挥南京保卫战?这不是把活人往棺材里推吗?”
江石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淡淡地说:
“孟潇自己愿意的,我没有逼他。”
李宗仁放下筷子,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他吃得很慢,话也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头上反复咀嚼过才吐出来:
“孟潇这个人,我认识多年了。他向来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今天他主动站出来,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冯玉祥问。
“孟潇这些年一直在军事参议院挂着闲职,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他军衔虽高,但没有部队,在军政部说话也没人听。静极思动,想借守城的机会掌握几支部队,也是人之常情。南京保卫战如果真打起来,卫戍司令长官手下少说也得有七八个军。这七八个军打完之后,剩下来的人马,自然就成了孟潇的班底。”
江石端着白开水的杯子停在嘴边,没有喝。
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夹了一筷子芦蒿,慢慢嚼着,没有接话。
李宗仁这番话,说者也许无心,但听者绝对有意。
他说唐生智是静极思动,想借机掌握部队——这个推断本身并不恶毒,甚至可以说是合情合理的。
但落在江石耳朵里,就变成了另一层意思:唐生智不是真的想为国捐躯,他是想借守城的机会扩充自己的实力。
饭后,江石送走了冯玉祥和李宗仁,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一直在想李宗仁那句话——
“静极思动,想借机掌握几支部队。”
他知道唐生智今天站出来,是自己昨晚用“你不守就是我守”逼出来的。
但他也清楚,唐生智一旦当上卫戍司令长官,手底下就会有七八个军的兵力。
打了仗之后,活下来的人自然会认他这个司令。到那时候,唐生智就不是今天这个空头参议院院长了。
他独自在书房里坐了片刻,然后拿起电话,要通了何应钦。
“近之,你来一趟。马上。”
何近之在半小时后赶到了官邸。他今天穿着一件灰呢军大衣,进来时带了一身寒气。
夜风很大,把官邸院子里的法国梧桐吹得哗哗作响,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厅的衣架上,然后快步走进了书房。
“总裁,什么事这么急?”
江石让人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他自己也端着一杯,在何应钦对面坐下来,将李宗仁在席间的话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看着何应钦的反应。
何近之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锐利了几分。
“德邻这话,虽然听上去有点危言耸听,但确实值得注意。”
何近之说:
“唐孟潇在北伐时就以善于整合各路部队着称,打武昌时他收编了吴佩孚的散兵,改编成自己的卫队旅,只用了一个多月。”
“这个人练兵确实有一套,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对部队的控制欲很强。现在他当了卫戍司令,手里有了调兵权,万一他要重新整合守城部队——名义上是守城需要,实际上趁机打造自己的班底——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话说回来,唐孟潇的身体确实太差,这倒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一个病成那样的人,就算有这个心思,未必有这个精力。”
“身体差归差,但他这个心思也不能轻视。”
江石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声音很沉。
“近之,留下来的部队,不能让唐孟潇掌握。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帮我拿一个方案出来——守城部队的名单,要既能守得住南京,又不能让唐孟潇把兵权抓到手里。”
何应钦沉思了一会儿,说:
“总裁,我现在就可以拟一个初步框架。按这个框架来挑部队,既能保证战斗力,又能确保唐孟潇难以整合。”
他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说道。
“第一,中央军。教导总队、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三十六师、七十四军。这几支部队是委座一手栽培的精锐,军官都是黄埔出身,对委座绝对忠诚。唐孟潇虽然在军中有威望,但黄埔系的人,不是他几句话就能拉走的。七十四军俞济时是委员长的外甥,教导总队桂永清是复兴社的核心骨干,这两个人绝对不会跟唐孟潇走。这些部队放在南京守城,战斗力有保障,也最可靠。”
“第二,粤系部队。六十六军、八十三军。这两支部队是广东部队,说的都是粤语,唐孟潇是湖南人,他讲湖南话,粤军官兵听都听不懂。再加上粤军向来和中央军关系微妙,从来不愿意被外系将领整合。叶肇和邓龙光这几位军长,只认委座,唐孟潇要指挥他们可以,但要拉拢他们?难。”
“第三,桂系部队。第七军、四十八军。这两支部队是李宗仁和白崇禧的嫡系,和唐生智八竿子打不着。李德邻在桂系的控制力,比唐孟潇在北伐旧部里的控制力要强得多。何况桂系和唐生智在北伐时就因为指挥权的问题闹过矛盾,当年在武汉,桂系和白崇禧没少跟他打嘴仗。唐孟潇要指挥桂军,只能下命令,绝对整合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