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长说的,我看有道理。南京是我国首都,又是国府所在地。经过十年缔造,为国际观瞻之所系,又为国父陵寝所在。断不能不战而退,拱手让敌。这样对国内外都说不过去。我同意唐孟潇的意见——南京,应当固守。”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何近之第一个点头,说
“总裁说的是”。
徐永昌接着说
“固守是应该的”。
谷正伦放下茶杯,正色道:
“宪兵司令部全力配合”。
连刚才最坚决反对的李宗仁也沉默了片刻,最终说了一句:
“总裁既然决定了,桂系服从命令”。
江石等众人表态完毕,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谁负责固守南京为好?”
会议室里死一般沉寂。何之低下头去看文件,仿佛文件上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内容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白崇禧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研究对面墙壁上的纹理。
李宗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徐永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阳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一言不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江总。
这份安静大约持续了十秒钟。
可这十秒钟,比一个时辰还长。窗外,寒风拍打着窗棂,法式落地长窗在风中断续地抖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远处传来收音机微弱的播报声,隐约能听到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国语在念着什么——大概是今天的战报,或者是一段号召民众捐款的广播。
江石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扫到了唐生智。
唐生智裹着大衣,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他的呼吸有些不匀,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从这间会议室里抽走最后一点氧气。
过了好一阵,他睁开了眼。和昨晚在书房里的那一幕一模一样,他没有退路。
“总裁,若没有别人负责,我愿意勉为其难。”
唐生智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在死一般沉寂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我一定坚决死守,并誓与南京城共存亡!”
江石脸上绽开了笑容。
他站了起来,绕过长桌走到唐生智面前,双手握着他的手,重重地摇了摇。
“很好,孟潇兄,很好。我就知道,党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总有忠臣站出来的。”
他转向何近之,声音变得公事公办。
“敬之,立刻以军事委员会名义发布命令。任命唐生智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同时任命罗卓英、刘兴为副司令长官。张贴布告宣布戒严,疏散百姓,南京自即日起进入战时状态。国民政府同日发表移驻重庆宣言。”
何近之起身领命,飞快地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下这几条命令。
江石又补充道:
“南京市府和宪兵司令部,配合防卫司令部组织民众疏散。三天之内开始疏散,先疏散老弱妇孺,后疏散青壮年。这个事情由防卫司令部统一调度,不得混乱。”
唐生智站在桌前,裹着厚呢大衣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他抬起头看着江石,声音平静:
“总裁,我会按照张军长刚才说的,尽量疏散百姓。只是时间紧迫,能撤多少撤多少。”
“尽力就好。尽力就好。”
江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在座众人。
“南京防卫司令长官已经定了,各部务必服从唐司令长官的调度指挥。守城兵力,军政部和军令部会后拟一个具体方案报我。散会。”
他说完大步走出了会议室,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何近之和白崇禧交换了一个眼色,各自夹着文件起身离去。李宗仁走到唐生智面前,拍了拍他的手臂,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徐永昌、谷正伦、王俊、刘斐依次离席,每个人从唐生智身边经过时都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那是一种明知道你要去送死却又没法拦你的表情。
江石走到唐生智面前,低声说:
“孟潇兄,答应我,城破的时候一定要走。”
“你昨晚上已经说过一遍了。”
唐生智笑道,笑容里的苦涩淡了些,多了几分看开了的从容。
江石没有再回答,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国民政府在十一月二十一日当日发表了移驻重庆宣言。
收音机里,中央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反复播送着这篇措辞庄严的宣言:
“国民政府兹为适应战况,统筹全局,长期抗战起见,本日移驻重庆。此后将以最广大之规模,从事更持久之战斗。以中华民族之众,土地之广,人人抱必死之决心,以其热血与土地凝结为一,任何暴力,不能使中华民族分离。”
收音机里话音还没落,又播起了周璇的《天涯歌女》。
歌声清亮婉转,唱的是“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这歌声从收音机铺子飘出来,和街边报童叫卖号外的吆喝声搅在一起——“号外号外!国民政府移驻重庆!首都进入战时状态!”
中山北路上,人群开始涌动。
有人提着皮箱往火车站方向跑,有人挑着担子往码头赶,有人站在街边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是该跟着跑还是该留下。
一辆军用卡车呼啸而过,车厢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车尾扬起一片尘土。
一个黄包车夫把车停在路边,擦了一把汗,对旁边的同行说:
“老张,你走不走?我家里老小五口,想走也走不动。不走又怕——听说东洋人见人就杀。”
当天下午,江石在官邸设便宴,请冯玉祥和李宗仁吃饭。
便宴设在江总官邸的小餐厅里,一张圆桌,四把椅子,菜是四菜一汤——清炖狮子头、盐水鸭、炒青菜、红烧划水,外加一碗鸭血粉丝汤。
酒是绍兴花雕,一人一小杯。战时从简,连路人甲的宴席也不例外。
席间没有外人,只有江石、冯玉祥、李宗仁三人,江夫人没有出席,去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参加救济委员会的会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