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刺头部队。徐源泉的第二军团,张阳的二十三军。徐源泉这个人,资格老,脾气硬,谁的账都不买。当年在湖北时,连何成濬都镇不住他,只有委员长的话他才勉强听一听。他的部队一色东北口音,从军官到士兵全是北方人,唐生智去拉拢,人家根本不认这个湖南人。”
“张阳——更不用说了。二十三军是川军里的另类,装备好、训练强、能打仗,但张阳这个人软硬不吃,重庆那件事之后,他和唐生智没有任何私交,他的部队只听他一个人的。这两个人,放在谁手下都是刺头,但在南京守城这件事上,他们的独立性反而成了好处——唐孟潇谁也拉不走。”
“就这些。调这十几万人守南京,唐孟潇只能是名义上的司令长官。实际的指挥权,还是分散在各军军长手里。他调不动任何一支不属于他的部队。”
江石听完,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就按你说的办。让唐孟潇坐镇南京守城,担起卫戍司令长官的名号。但部队就按这几支来配置。这件事不要外传——只你我二人知道就行。明天你把名单整理成正式文件报上来,我签发。”
何应钦点了点头,起身告退。蒋介石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次日清晨,张阳带着一箱礼物登门拜访谷正伦。
谷正伦的官邸位于颐和路尽头,是一座民国初年建造的西式别墅。
门前两棵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门口的卫兵验过证件,引着张阳穿过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走进客厅。
谷正伦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他身材魁梧,方脸浓眉,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制服,领口的宪兵徽章擦得锃亮。
他的书桌上摊着一份疏散令的执行报告,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浓茶。
看到张阳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站起身热情地伸出了手。
“张军长!久仰久仰!松江一仗打得漂亮,我在南京看到战报,连声叫好!宪兵司令部的同僚都说,二十三军给中国军人长了脸啊!”
张阳连忙握住谷正伦的手,那只手粗壮有力,虎口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握上来时力道很足。
他注意到谷正伦的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和宪兵专业书籍,但书架的角落里也搁着一把保养得极好的中正剑和几只射击比赛的奖杯。
“谷司令过奖了。张阳今日登门,一是专程拜望,二是为了一件事。”
“请讲。”
“林虎。”
谷正伦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得审慎了些。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示意张阳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张军长,这件事,岳军先生昨天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
“宪兵司令部抓林虎,是有依据的——战争时期,在首都煽动百姓撤离,按律可以定性为散布谣言、扰乱后方秩序,严重的可以按危害民国罪论处。”
“不过,张军长亲自来求情,岳军先生又开了金口,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人今天就放。”
张阳站起身来,敬了一个礼。
“多谢谷司令。张阳欠您一个人情,日后有机会一定奉还。”
谷正伦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张军长不必客气。说实话,林虎那帮人关在牢里,宪兵司令部也嫌占地方。既然岳军先生和张军长都开了口,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再说,你们二十三军马上就要留守南京了,你我还要并肩作战,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便公开谈论的事。
“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张军长。林虎这桩事,惹的是军统。人我今天放了,但军统那边肯定会有想法。戴笠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从不丢面子。以后行事,要多留个心眼。”
张阳再次抱拳称谢,留下礼物——两坛从松江带出来的陈年花雕和一盒宜兴紫砂壶——告辞离去。
从谷正伦官邸出来,张阳径直赶往宪兵司令部看守所。
这座位于三牌楼的灰砖建筑,外墙刷着“忠党爱国”四个白字标语,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宪兵。
看守所的铁门紧闭,门上的铁锈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在看守所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看守所的宪兵队长拿着释放令反复核对了三遍,又打了一个电话到谷正伦的办公室核实,这才打开牢门,把林虎放了出来。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虎从里面走出来时,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身材魁梧,比看守所的门框矮不了多少,穿一件破烂的灰布短褂,袖子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胳膊上横着几道新结痂的伤口,最长的一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那是审讯时被步枪通条抽的。
脸上满是胡茬,额头上有一块青紫的淤痕,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上面还沾着几根稻草——那是牢房地铺上的。
他在牢里被关了二十多天,每天两顿馊粥,人瘦了一大圈,但走出来的时候,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脚步落地像钉钉子,一下一个闷响。
他看到张阳,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满是胡茬的脸上绽开,露出两排因为常年抽烟而泛黄的大牙,整个人都活了。
“林老弟!”
林虎大步走上前,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张阳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他那只右手指节上全是老茧,关节粗得像铁核桃,是几十年在上海滩练出来的手劲。
“我就晓得你会来!我在牢里天天算日子,想着你肯定就快来了。你来了,我林虎就死不了。哈哈哈哈,果然被我算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