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
众人踏着晨露与残血,穿过蜿蜒的山道与密林,回到了云安城。
云溪别院的大门敞开着,沈斌早已安排了热水、饭菜与干净的衣物,将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
骁骑卫们鱼贯而入,虽然身上大多带着血污与疲惫,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神色。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暗影楼的魑魅堂啊!那可是暗影楼四大堂口之一!咱们真把它给端了?”
“侯爷亲自出手,还有拿不下来的地方?你是没看到堂主那副狼狈样,被侯爷一剑从山里追到山外,跟条丧家犬似的!”
“嘿嘿,这回回京,赏银和升迁都跑不了了吧?”
“幸好这次被调了过来,没有错过这一场大功。”
院子里水声哗啦,几个骁骑卫校尉正蹲在井边冲洗身上的血污,一边洗一边压着声音议论,眉眼间的喜色怎么都藏不住。
更多的弟兄已经进了屋,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碗筷碰撞间,久违的放松与喜悦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柳湘莲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坐下。
陈奇端着一碗饭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双筷子,自己也坐下,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侯爷呢?”柳湘莲问。
“去后院了,有事。”陈奇喝了口粥,含糊道,“把那个堂主带走了,估计是要像余青那样弄成傀儡。”
柳湘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开始享用美味的饭菜。
后院厢房。
净虚师太的房门虚掩着,一缕檀香从门缝中袅袅飘出。
妙玉推门进去时,净虚师太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老旧的紫檀念珠,双目微阖。
“回来了。”净虚师太没有睁眼,声音平淡如水,“可有受伤?”
妙玉在师父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摇了摇头:“没有。贾环……侯爷把所有危险都挡了,弟子只是跟在后面布了几道屏蔽阵。”
她顿了一下,不知怎的,没有把“侯爷”两个字说得像往常那样疏离。
净虚师太睁开了眼。
那双历经风霜的眸子在妙玉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嗯,说说看,此行都发生了什么。”
妙玉便从两人潜入魑魅堂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讲了起来。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随着叙述的深入,那清冷底下渐渐透出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
“……他破解了外层十三道屏障,完全没有触发警戒。”
“弟子教了他三天的阵理,他就能在实战中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那些守卫以为我们是自己人,从我们身边走过都没有察觉。”
“后来我们到了阵心石室,那堂主发动了九天星河阵……弟子从未见过那样强大的阵法,筑基五层的灵力全部灌入阵图之中,威力比弟子见过的任何术法都要恐怖。”
妙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眼中却闪着光,“可是贾环他……他不但挡住了,还反过来夺了阵法的控制权。他把堂主七年的心血,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摸透了。”
“堂主引爆了自毁阵图想逃,弟子当时以为真的要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轻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结果他拔了剑。师父,弟子从没见过那样的剑,内力与灵力融合在一起,比天阶上品武技还要强。他一剑就把整座阵图斩碎了,然后追出去,把堂主一剑击败。”
妙玉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她的眼尾微微弯着,像是眼底藏了一盏被点亮的灯,暖融融的光从眉梢眼角漫溢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弟子从前以为,那些传言不过是夸大其词……听过也就算了。”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目光落在窗棂上透进来的那缕阳光上,“可是亲眼见了才知道,他比传言里说的还要……还要厉害得多。”
她说完了。
厢房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檀香在青烟中缓缓升腾。
净虚师太看着自己的徒弟,看着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眸子中此刻藏都藏不住的亮色,看着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和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的眉眼,沉默了许久。
“妙玉。”师太忽然喊了一声。
妙玉回过神来:“师父?”
净虚师太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望着面前这个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小徒弟,看着她那张清丽的面孔上藏不住的春色,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只是平静地开口:
“你可知道,你自己方才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妙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有底气的话。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的布料,耳根如同被火烧过一般滚烫。
“师父,弟子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净虚师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道已经悬了许久的叹息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妙玉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妙玉的头顶,温厚而绵长。
“傻孩子。”师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为师早就说过,此人是你的劫。你当时不信,现在——信了么?”
妙玉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说“弟子只是敬佩他的本事”,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绞着袖口的手指,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整颗心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乱的一池春水。
净虚师太收回手,重新捻起了念珠。
她闭上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平静底下藏着一丝释然:
“这一劫,你怕是过不去了。”
厢房之中,檀香安静地燃烧,细烟在阳光中袅袅盘旋,将妙玉那张泛红的面孔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指尖的布料被绞出了细细的褶皱。
与此同时。
别院正房东侧的密室中。
贾环站在一盏灵光灯前,低头看着面前那具昏迷不醒的紫色身影。
魑魅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右胸的剑伤虽然被贾环用灵力暂时封住了流血,但那一剑对他造成了危及生命的重创,此刻他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贾环伸出手,幽蓝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如同细密的蛛网般覆上魑魅的额头。
片刻之后,那具身体微微一颤,空洞的目光重新睁开,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容器。
“起来。”贾环吩咐道。
堂主站了起来,动作僵硬而机械,垂手立在一旁。
贾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筑基五层的傀儡,放在战场上是不弱的一股力量。
更重要的是此人参与了暗影楼总部的阵法布置,对内部结构了如指掌,比起余青的用处更大。
这一战,收获不错。
贾环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落在魑魅怀中露出的一角物件上。
那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在灵光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贾环伸手抽了出来,展开一看——绢帛展开约有两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阵纹与批注,从基础的“紧闭阵”到高深的“九天星河阵”核心图谱,从阵法原理到灵力节点的布置技巧,无一不包,无一不详。
绢帛左上角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万阵图。”
贾环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又顺着绢帛上的纹路缓缓扫了一遍,眼神逐渐发亮。
贾环将那卷淡金色的绢帛平铺在桌面上。
烛火的光晕落在绢帛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和批注如同被唤醒的游鱼般在目光下流转起伏,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布阵之人多年的心血与体悟。
他站在桌前,垂目看着那卷“万阵图”,没有急着翻阅,而是先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逆天悟性发动。
触碰到绢帛的瞬间,一种温润而厚重的气息沿着指尖传入体内,像一道清泉从掌心涌入,沿着经脉向上蔓延,最终汇入识海。
贾环的识海之中,那卷“万阵图”上的所有纹路、批注、注解、心得,如同被投入湖面的无数颗石子,在同一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然后,他的思绪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流。
那些繁复的阵纹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分解、重组、推演、延展。
一种纹路延伸出三种变体,三种变体又各自衍生出九种不同的组合方式,九种组合再相互交织嵌套,形成更加庞大而精密的体系。
他的神识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棋盘,将所有的纹路都摆上了对应的节点,彼此呼应,环环相扣。
那些魑魅研究了数年、数十年才掌握的阵理精髓,在他的识海中如同被春风拂过的积雪,一层一层地融化、渗透、吸收,化作了他自己的东西。
从基础的“闭门阵”到中阶的“聚灵阵”,从高阶的“缚龙阵”到堂主引以为傲的“九天星河阵”全篇核心图谱——
“万阵图”上所载的每一个阵法,都在他的识海中经历了完整的推演与领悟过程。
有些地方与魑魅的理解一致,他便迅速吸收。
有些地方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魑魅认知的盲区与偏差,便自行修正补全,让那些阵纹在他的推演中变得更加圆融、更加精妙。
不知过了多久。
密室中没有日升月落,只有烛火恒定而温润的光芒。
贾环一直站在石桌前,一动不动,指尖压在绢帛之上,双目半阖,如同入定。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比之前更亮了,不是那种战斗后的锋锐杀气,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明澈,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被风吹散,露出了底下澄净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