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寂静。
贾母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靠在引枕上的背脊绷得笔直,双眼瞪得溜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夫人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跌坐回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
贾政“嚯”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仰,“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封……封公?”他的声音发颤,几乎破音,“这怎么可能?”
贾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宫中传来的消息,绝对可靠,是皇帝亲口说的,只是还没正式册封。”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垂着头。
荣庆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连廊下鸟笼里的画眉都被这气氛吓得不敢出声,缩在笼子角落里,瑟瑟发抖。
过了不知多久,贾母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佛珠,紧紧攥在手中,指节白得发青。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
“封公……”
她喃喃道,声音苍老而疲惫,“又一位国公……出在我们贾家……却不是从我们荣国府、宁国府出的……”
她睁开眼睛,眼中满是苦涩。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回荡——贾环要封公了,贾环要封公了……
那个被她赶到偏院、连饭都吃不饱的庶子。
那个被她打了二十板子、差点打死的孽子。
那个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一眼的“白眼狼”。
他要封公了。
而她引以为傲的宝玉,还在诏狱里蹲着,吃苦受罪,等着解救。
王夫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两朵暗色的花。
贾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门口,自己还在为那几个侍郎、员外郎的到访而沾沾自喜。
而那个庶子,才二十岁,就要封国公了。
人比人,气死人。
不,这不是“人比人”。
这是天地之别。
若他只是寻常的贾家的仇家也就罢了,偏偏他是贾环。
这种感觉,简直比吃了十只苍蝇还难受。
贾政缓缓坐回椅子上,面色灰败,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贾珍站在堂中,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贾环的阴影,简直像一座大山,压得整个贾家喘不过气来。
当你以为终于有点转机,能扳倒那座大山,结果那座大山又瞬间涨大百倍。
他心中绝望、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老太太,”贾珍拱了拱手,声音低沉,“父亲让我转告您,宝玉的事……恐怕要耽搁一段时间,还需从长计议,但至少,可以保他性命无虞。”
贾母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被她攥得“咯咯”作响。
王夫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在荣庆堂中回荡。
贾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面色灰败如土。
……
平儿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她的心跳得厉害,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婉平和的脸上,此刻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低着头,沿着回廊快步走着,差点撞上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
若是平时,她一定会停下来看看,但现在却没有理会。
她加快脚步,朝王熙凤的院子走去。
王熙凤的院子在荣国府东路的第三进,是个三间带耳房的跨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精致。
此刻,王熙凤正斜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蹙,朱笔在指尖转着圈。
她今日穿了一件玫红色的褙子,乌黑的头发挽成慵懒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来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但眼角眉梢还残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贾敬回来后,荣国府的财政确实松动了不少,账面上的亏空也填上了一些。
但真正让她累的,从来不是银子,是人。
“奶奶!奶奶——”
平儿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又急又脆,把廊下打盹的小丫鬟都惊醒了。
王熙凤坐直了身子,眉头微皱:“怎么了?风风火火的,天塌了不成?”
平儿推门进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顾不上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熙凤跟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平儿,你这是……”王熙凤看她这副模样,脸上的镇定有些绷不住了,“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平儿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终于缓过劲来。
她直起身,看着王熙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奶奶,侯爷——环哥儿——要封公了。”
王熙凤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账册上,滚了两滚,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平儿咽了口唾沫,声音里还带着那股没散尽的震惊,“奴婢在门外亲耳听见的,千真万确。”
王熙凤的瞳孔猛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