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缓缓靠回榻上,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国公。
那个在荣国府偏院里啃冷馒头的孩子,那个被她半是同情半是利用地帮衬过的少年,那个当初握着她的手说“我养你”的男人——要封国公了。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个灿烂的、毫无遮掩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震惊,有欣喜,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我就知道。”王熙凤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就知道他不会止步于此,他那个人,天生就是往高处走的。”
“奶奶,”平儿试探着说,“环哥儿封了公,您……您是不是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王熙凤的笑容微微一顿,看了平儿一眼,没有说话。
平儿壮着胆子继续道:“奶奶您想想,您现在在这府里,老太太虽然疼您,但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太太那边跟您撕破了脸,二爷又那个德行……您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耗着吧?”
王熙凤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花纹。
她知道平儿说的是什么。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日在侯府中的画面。
她本是去传贾敬的话,说完了正事,那个坏人却不肯放她走。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吻的感觉——那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不是温存,不是体贴,而是一种……征服。
一种“你是我的,逃不掉”的霸道。
想到这里,王熙凤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平儿看到她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却没有点破,只是装作没看见,低头整理桌上的茶盏。
王熙凤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掩饰自己的失态,心跳却怎么都压不下来。
她咬住下唇,眼中波光潋滟,羞意与欢喜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以他的本事,自己怎么逃得了他的掌心?
从始至终,她都逃不掉。
也不想逃。
“奶奶?”平儿见她发呆,轻轻唤了一声。
王熙凤回过神来,连忙端起桌上的茶盏,用喝茶掩饰自己的失态。
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一口气喝了半盏,才放下。
“你方才说什么?”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飘。
平儿忍着笑,“奴婢说,奶奶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王熙凤轻轻摇了摇头:“不急,他如今正忙着,又是对付江湖杀手,又是封公的,别影响他做正事。”
平儿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她知道自家奶奶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下人的碎步,而是男人的大步流星,踩在青石地面上“咚咚”作响,带着一股子趾高气昂的劲儿。
王熙凤眉头一皱,听出了这脚步声是谁的。
平儿也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厌烦。
门帘一掀,贾琏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下蹬着一双粉底皂靴,整个人打扮得光鲜亮丽,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他的脸上挂着笑,一种扬眉吐气的、带着几分挑衅的、让人看了就想抽他的笑。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包了些什么。
“哟,二奶奶在家呢?”
贾琏一进门就开始阴阳怪气,目光在王熙凤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又去定远侯府了呢。”
王熙凤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贾琏见她不理自己,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将手中的包袱往桌上一甩,包袱散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账册。
贾琏拍了拍那沓账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些账册,你好好算算,看看咱们荣国府这个月的收支,别到时候又短了银子。”
他顿了顿,下巴微抬,目光中满是挑衅:“以前你仗着贾环那小子,得意的不行,尾巴翘到天上,现在敬大爷回来了,咱们贾家的靠山回来了,贾家重振辉煌,你没想到吧?”
他说着,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等着吧,咱们迟早会收拾那个庶子,到时候,我看他还拿什么嚣张。”
王熙凤一直没说话,就那么靠在榻上,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贾琏表演。
她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那是一种看跳梁小丑的笑。
贾琏被她看得有些不爽,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微皱:“你笑什么?”
王熙凤没有回答,只是将茶盏放在桌上,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
贾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在问你笑什么!”
王熙凤还是懒得理会。
倒是平儿撇了撇嘴,上前一步,面色平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二爷,奴婢方才从荣庆堂过来,听说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要晋环哥儿为国公。”
贾琏瞬间僵住。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发颤,像风中的落叶。
平儿重复了一遍:“环哥儿要封公了,陛下亲口说的。”
贾琏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败。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咯咯”的声音。
封公。
贾环要封公了。
这怎么可能?!
贾琏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仰,“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没有去扶,甚至没有看一眼,只是死死盯着平儿,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胡说!”
平儿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二爷若是不信,大可去问一问,奴婢不敢撒谎。”
贾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看平儿,又看看王熙凤。
王熙凤依旧靠在榻上,端着茶盏,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情绪——但那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难受。
因为那种笑容,是一个胜利者看着失败者的笑容。
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看着在地上挣扎的蝼蚁的笑容。
“我才不信,你们一定是编谎话骗我!”
贾琏咬紧牙关,转身冲出了房门。
他的脚步声又急又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乱撞。
廊下的小丫鬟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托盘飞了出去,茶壶茶杯碎了一地,他也顾不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王熙凤看着贾琏消失的方向,嘴角终于浮起一丝讥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