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面城墙根下,数十道气息贴着阴影无声移动。
那些气息阴冷而沉凝,与寻常武者截然不同。
为首三人气息最为深厚,赫然达到了半步天人。
外围十几人皆是四品以上的宗师境高手,身法诡异,行动无声,显然受过极专业的训练。
这些信息,全部被贾环通过神识之力尽收于心。
贾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些人的气息路数与卓冥、夏侯宇如出一辙。
暗影楼的人果然来了。
贾环在他们的行动路线前方加了一道神识标记,然后以传音之法送出四道命令。
那四道传音如四条无形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穿过长街、越过屋顶,精确地落入了陈奇、楚风、庞德勇、柳湘莲耳中。
陈奇正在都督府值房中翻阅情报,忽然耳边响起贾环的声音,他猛然抬头四下张望,值房里空无一人。
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起身抱拳朝空中一礼便大步出门。
楚风正在城西巡查,脚步一顿,按刀环顾四周,片刻后嘴角微微一勾转身朝都督府方向疾掠而去。
庞德勇正蹲在街边啃一只烧鸡,被耳边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鸡腿差点掉在地上,他站起来四下张望嘴里嘟囔着“神了”,随即把鸡腿往嘴里一叼翻身上马。
柳湘莲正在城东一处暗哨中值夜,耳边响起传音时他只是微微闭了闭眼,随即睁开,眼中寒光一闪。
四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都督府正堂。
片刻之后,大都督燕雨、左都督杨云天,以及一众都督都赶到正堂。
很快,众人分散而出。
一道道命令也随之发出。
一队队骁骑卫从各处营房鱼贯而出,雁翎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乌骓马的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
他们没有点起火把,没有吹响号角,像一道道无声的黑色洪流汇向宫城方向。
兵马司、京营的岗哨都被提前打了招呼,各处关卡悄无声息地放行。
客栈中的霍震威也收到了骁骑卫传来的消息
他推开窗户,望了一眼远处宫城方向隐约攒动的黑色人影,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
他嘴角浮起一丝傲然的笑意。
“今夜正是老夫在贾环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机会,也让暗影楼那群见不得光的老鼠知道,武道盟不是好惹的。”
他身形一纵便消失在夜色中,衣袂破空发出极细微的呼啸。
网已撒开,猎物尚不自知。
……
养心殿偏殿,月华如水。
永隆帝正倚在龙纹软榻上,手中捏着白玉酒杯,听元春轻声说着什么。
殿中烛火温暖,桂花酿的甜香在空气中浮动,几个侍立的宫女垂手静立,夏守忠执着拂尘站在殿角。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喝:“谁!”
那是大内侍卫统领的声音,带着多年未曾有过的警惕与惊惧。
几乎是同一瞬间,四道身影从殿顶、廊下、窗后无声掠出,呈扇形挡在龙榻之前。
四名大内高手,三名八品宗师,为首的更是达到了九品宗师修为,是皇室供养的顶尖护卫。
为首那人须发斑白,腰间佩刀已出鞘三寸,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殿门方向。
“出来!胆敢擅闯宫禁,可知是诛九族的大罪!”老侍卫的声音沉浑如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此话一出,惊动全场。
竟然有人敢闯皇宫?
元春手中的酒壶微微一颤,几滴酒液洒在几面上。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夏守忠,后者的拂尘已横在臂弯,那张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永隆帝放下酒杯,缓缓坐直了身子,面上并无惧色,只是眉头皱了起来。
殿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
那笑声粗犷而放肆,在寂静的宫阙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股阴冷而霸道的威压毫无征兆地涌入殿中,将烛火压得齐齐一矮。
殿门轰然洞开,夜风裹着浓重的煞气灌入养心殿偏殿。
几个宫女尖叫着跌坐在地,元春手中的银壶当啷一声滚落,桂花酿洒了满几,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龙榻的扶手上,面色煞白。
四名大内侍卫拱卫宫禁多年从未遇到过真正的险情,但此刻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临大敌。
苍狼从殿门外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每一步都踏得青石砖微微震颤。
这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暗影楼堂主咧着嘴,兴奋的目光越过四名大内高手,直直落在龙榻上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身上。
“保护陛下!”
为首的九品宗师暴喝一声,三名八品宗师同时出刀。
刀光如雪练般从三个方向同时劈向苍狼。
一刀斩首,一刀断腰,一刀封腿——三刀配合无间,显然是常年合练的杀阵。
换作寻常人,在这三刀齐出的瞬间便已避无可避。
苍狼却只是侧了侧身,巨大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灵巧从三刀的缝隙中穿过。
第一刀擦着他的鼻尖掠过,第二刀从他腋下穿过,第三刀刚落到他膝盖高度,他已抬脚将刀背踩在了青石地面上。
那持刀的八品宗师奋力回抽,刀身却像被一座山压住,纹丝不动。
碾压,完全的碾压。
“就这?”苍狼咧嘴一笑,右脚一勾将刀连带人一起踢飞出去。
那名八品宗师侍卫连人带刀撞碎了殿中一扇紫檀木屏风,碎木纷飞间口中鲜血狂喷,瘫在碎木堆里再也爬不起来。
苍狼转身,左拳随手一挥,拳罡将第二名侍卫劈来的长刀震成三截,拳势不止直捣那人胸口。
衣袍的护心镜四分五裂,那人双脚离地倒飞出去撞在大殿立柱上,喀嚓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入耳,整个人软软滑落在地。
第三名侍卫见两刀落空已心生退意,但刀已劈出收不回来。
苍狼一把抓住他的刀刃,五指如铁钳般将刀身攥出五个指印,往怀中一带,右肘猛击那人面门。
一声闷响,那侍卫的面门整个凹陷下去,松手弃刀仰面倒地,鲜血从碎裂的面骨下汩汩涌出。
从三人出刀到全部倒地,不过两息。
全场震惊。
永隆帝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面上的从容淡了几分。
几个宫女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元春双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好胆!”
为首的九品宗师须发皆张,猛然挥刀。
一股凛冽的刀气弥漫开来。
暗金色的刀芒在刀锋上吞吐不定,整柄刀仿佛燃烧起来。
“金乌焚天斩!”
老宗师暴喝一声,暗金刀芒化作一轮燃烧的金乌从刀锋上飞出,空气被刀气撕裂发出刺耳的爆鸣,整个偏殿都被映成了暗金色。
刀芒未至,殿中的烛火已被刀风尽数吹灭,只余月光和暗金刀芒交相辉映。
“呀喝?天阶上品武技?”
苍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
他咧开大嘴,笑声粗犷而放肆:“不错,还有两下子。可惜——这点道行在老子面前,就是个笑话!”
他没有拔刀,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抬起右掌,五指张开。
一股阴寒霸道的罡风从他掌心轰然涌出,半步天人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
暗金刀芒撞上他的掌心,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金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刀芒从中央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四散飞溅。
光点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细孔,落在立柱上烫出道道焦痕,落在龙榻前的纱幔上,嗤的一声将纱幔烧出几个大洞。
老宗师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这一刀倾注了毕生功力,却被对方随手一掌接住。
他咬紧牙关正要变招,苍狼已一步踏到他面前,一掌拍在他胸口。
老宗师胸口的衣袍和护心镜同时炸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龙榻前的台阶上,口中鲜血狂喷,已然重伤。
殿中一片死寂。
四名大内高手横七竖八地倒在青石地面上,鲜血从他们的伤口中缓缓淌出,汇成几条细流。
苍狼站在满地狼藉中央,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夏守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苍狼身上停了片刻,感知出了对方的气息——暗影楼。
他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正要往前迈步,忽然想到了一什么,脚步又停住了。
他垂目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拂尘,将那只迈出的脚缓缓收了回来。
殿中只剩下永隆帝独自坐在龙榻上,与这个浑身煞气的闯入者面对面。
永隆帝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静静地看着苍狼。
但他的指节微微发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苍狼舔了舔嘴唇,正要说几句狠话,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平淡而清晰的声音。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