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楼一行人贴着宫墙根疾行,几个起落便掠过了护城河。
宫城的外墙高达三丈,墙头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盏风灯,巡夜的禁军十人一队,交叉巡逻的间隙不过短短十几息。
这些在暗影楼三大堂主眼中,形同虚设。
余青打了个手势,三人贴在外墙阴影中,等一队禁军从头顶走过,脚尖在墙砖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飘上了宫墙内侧。
数十名黑衣人紧随其后,落地无声,像一片融入夜色的枯叶。
宫城内殿宇重重,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出大片阴影。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是禁军养的獒犬。
余青低声吩咐道:“分开搜。苍狼去东六宫,赤蛇去西六宫,我带人去内库和占星阁。一炷香后在此会合。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你,苍狼——管好你的拳头。”
苍狼咧了咧嘴正要带人往东走,忽然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环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余堂主,咱们在这儿瞎摸也不是办法。这皇宫比咱们想象的还大,真要一寸一寸搜,一炷香连个屁都摸不着。”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凶光毕露,“不如直接去抓皇帝老儿。这皇宫里最值钱的东西藏哪儿,还有谁比他更清楚?把他拎起来一问,不比咱们在这儿瞎撞强?”
余青眉头一皱,沉默了片刻。
赤蛇也回过身来,纤细的手指把玩着腰间的软剑剑穗,没有说话。
余青的声音压低,“楼主曾有交代,皇帝身上有气运庇护,让我们只能暗中影响,不得正面招惹。不然就是破坏了玄门的规矩,吃不了兜着走。”
苍狼嗤笑一声:“什么气运不气运,不就是个坐龙椅的凡人?咱们又不杀他,把他拎起来问几句话,问完往地上一扔,拍拍屁股走人。他能少块肉?”
余青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殿宇,落在养心殿的方向。
玄门的规矩是不能杀皇帝,只是把皇帝拎起来问话,应该没事吧?
他又想起贾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若真的抓住皇帝羞辱一番,皇帝震怒之下,一定会迁怒骁骑卫。
暗影楼的人进了皇宫如入无人之境,骁骑卫却连个影子都没拦着。
届时,皇帝降罪贾环,也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想到这里,余青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冷笑:“好。抓人可以,但有两件事你给我记住。第一,不能伤他性命。第二,必须让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贾环而起。你可记清楚了。”
“放心吧!”苍狼一拍胸脯,眼中凶光与兴奋交织,压低了粗嗓门,
“老子不光让他知道,还要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环眼一转,又补了一句,“余堂主,放心,咱们暗影楼三堂齐出,管叫那贾环吃不了兜着走。”
赤蛇在一旁轻轻笑了笑,声音尖细:“苍狼,你可仔细些,别一拳头把龙椅砸碎了,咱们可赔不起。”
苍狼瞪了他一眼,随即带着一队黑衣人朝东六宫方向潜去,壮硕的身形在月色下敏捷得像一头真正的狼。
余青望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随即转身带人朝内库掠去,赤蛇则领了剩下的人消失在重重殿宇的暗影中。
养心殿偏殿。
月华如水,从雕花窗棂中倾泻而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银霜。
殿中摆了一张紫檀木的小几,几上搁着一壶温好的桂花酿和两碟御制的细点。
永隆帝斜靠在龙纹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望着窗外那轮圆月,面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松弛。
元春坐在他对面,穿了一身鹅黄色绣金凤的常服,乌发挽成朝天髻,簪了一支赤金凤钗,端庄雍容。
她纤纤玉指拈起银壶,替皇帝斟满酒杯,柔声道:“今夜月色正好,陛下该多歇歇。这几日朝政繁忙,臣妾看陛下的鬓角又多添了几根白发,实在心疼。”
永隆帝微微颔首,抿了一口酒。
元春又替他添了些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角侍立的夏守忠。
夏守忠垂着眼帘,拂尘搭在臂弯里,面容平静如水,只是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
元春放下银壶,声音依旧轻柔:“陛下可还记得,大周开国之初,历代先帝身边都有国师辅政。国师上通天文,下察地理,调和阴阳,镇守国运。只是到了先皇时,不知为何,国师之位便空悬至今。”
她抬起眼,眼波流转,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臣妾近日听宫人闲谈,说城内有金光冲霄,又说玄门中人似乎又有入世的迹象。臣妾不大懂这些,只是想着若真有玄门中人愿意辅佐陛下,倒也是一桩好事。”
永隆帝放下酒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
他摆了摆手,语气不以为然:“既然先皇撤去国师,自然有他的道理。朕有百万雄兵,有骁骑卫,有满朝文武,何须一个方外之人来指手画脚。”
“陛下说的是。”元春低下头,唇角笑意微滞。
她端起酒壶替他斟满,掩住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