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丽芳生了巴彦后,家里更热闹了。倪丽珍两头跑,今天去二毛家看林生,明天去巴图家看巴彦,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一直带着笑。曹山林说她比当年带林海还上心,她瞪他一眼,说外甥跟儿子一样亲,你懂啥。曹山林不跟她争,由着她去了。
冬天到了,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山里的野兽都猫起来了,打猎的好时候也到了。曹山林带着巴图、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一连进了一个多月的山,天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在山里一待就是好几天。五条狗跟着,追风也跟着,狗在地上跑,鹰在天上飞,人和狗和鹰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一个多月下来,打了不少猎物:野猪五头,狍子八只,野兔几十只,野鸡几十只,狐狸六只,猞猁两只,还有一头大马鹿,角又粗又长,少说有十几个叉,挂在仓房的横梁上,像一棵倒长的小树。
皮子攒了一堆,仓房里都快堆不下了。野猪皮粗,不值啥钱,留着自家用,做鞋垫、做坐垫,结实耐磨。狍子皮软和,留着给林海、林生、巴彦做皮袄,一人一件,还富余。狐狸皮和猞猁皮值钱,一张能卖好几十块,留着卖钱。马鹿皮最大,铺开来占了半铺炕,毛又密又软,摸上去像缎子,曹山林说留着给倪丽珍做褥子,她冬天怕冷,睡马鹿皮褥子暖和。
倪丽珍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些皮子,眼睛都亮了。她一件一件地翻看,摸摸这张,拍拍那张,嘴里啧啧称奇。“这么多,能卖不少钱吧?”
曹山林蹲在案板前,剥一只狐狸的皮,刀法利索,顺着狐狸的肚子划开一条口子,皮和肉之间用刀尖轻轻一挑,就分开了。狐狸皮剥下来,毛色火红,油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能卖几百块。”他说。
倪丽珍倒吸一口气。“几百块?这么多?”
曹山林点点头。“猞猁皮最值钱,一张能卖上百块。狐狸皮差些,也能卖几十块。”
倪丽珍把那两张猞猁皮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猞猁皮灰黄底子,带着黑斑,毛又密又软,摸上去像缎子。她想起那年姐夫打猞猁,差点被猞猁抓瞎了眼,心里一阵后怕。
“山林,”她说,“往后别打猞猁了,太危险。”
曹山林没说话,把剥好的狐狸皮撑开,钉在木板上晾着。
巴图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红扑扑的。他一边烧火一边看曹山林剥皮,心里琢磨着,等自己手艺练好了,也能剥得这么利索。他跟着曹山林学了大半年,枪法已经差不多了,但剥皮还差点火候,有时候刀尖挑不好,会把皮子戳破。
“巴图,”曹山林说,“把那张狍子皮拿来。”
巴图站起来,去仓房抱了一张狍子皮过来。狍子皮不大,毛色灰黄,有点硬,比不上鹿皮软和,但做皮袄够了。曹山林接过皮子,铺在案板上,用刀把边缘不整齐的地方修了修,递给巴图。“拿回去,给巴彦做件皮袄。”
巴图接过皮子,手在抖。“曹叔,这……”
“拿着。”曹山林说,“孩子小,怕冷。”
巴图点点头,把皮子叠好,抱在怀里。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想起巴彦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裹在旧棉袄里,脸冻得发紫。他心疼,但没办法,家里穷,买不起好棉袄。现在有了这张狍子皮,他能给巴彦做一件暖和的皮袄了。
他想着想着,笑了。
铁柱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鸡,是昨天打的,已经收拾干净了,光溜溜的,皮白肉嫩。“曹哥,晚上炖野鸡汤喝。”
曹山林点点头。“行,炖上。”
铁柱把野鸡递给倪丽珍,倪丽珍接过野鸡,掂了掂,笑了。“这只肥,够吃一顿了。”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大锅野鸡汤,放了蘑菇和粉条,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汤,吃着肉,说着话。林海喝了三碗,还要,倪丽珍又给他盛了一碗。
“爸,”林海说,“明年我能跟你进山不?”
曹山林看看他,说:“你还小,再大几岁。”
林海嘟着嘴。“我都多大了,还小。”
曹山林笑了。“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进山的事,等你放假了再说。”
林海点点头,又跑去玩了。
倪丽华抱着林生来了。林生已经满月了,胖乎乎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躺在倪丽华怀里,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说话。倪丽珍接过林生,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脸蛋,林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孩子,像他爸。”倪丽珍说。
倪丽华不乐意了。“像他爸?他爸哪有这么好看。”
倪丽珍笑了。“行,像你,像你。”
倪丽芳也抱着巴彦来了。巴彦比林生小几天,瘦一些,但精神头足,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这个,看看那个,像是在认人。倪丽珍接过巴彦,也亲了亲,巴彦笑了,笑得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这孩子,像她妈。”倪丽珍说。
倪丽芳低下头,脸红了。
倪丽华看着倪丽芳,笑了。“姐,你脸红了。”
倪丽芳头更低了。
灶间里,笑声一阵一阵的。灶膛里的火映得大家脸红扑扑的,灶台上的锅里还剩下半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这一年,打了不少猎物,攒了不少皮子,日子越来越好了。林海考了第一名,倪丽华生了林生,倪丽芳生了巴彦,双喜临门,不,三喜临门。他想着想着,笑了。
倪丽珍把林生和巴彦放在炕上,两个孩子并排躺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哭。林生伸手去抓巴彦的脸,巴彦躲开了,他又抓,又躲开了。巴彦伸手去抓林生的鼻子,林生躲开了,她又抓,又躲开了。两个孩子抓来抓去,谁也不让谁,把大人都逗笑了。
“这俩孩子,将来准是一对冤家。”倪丽珍说。
倪丽华笑了。“冤家好,冤家亲。”
倪丽芳也笑了。
夜深了,倪丽华抱着林生回去了,倪丽芳抱着巴彦也回去了。倪丽珍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走远,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曹山林坐在灶间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她。“还不睡?”
倪丽珍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山林,你说这日子,咋就越来越好了呢?”
曹山林抽了口烟。“好还不好?”
倪丽珍笑了。“好,好。”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