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丽华生了林生没几天,倪丽芳的肚子也疼起来了。那天夜里,雪下得正大,雪花扑簌扑簌地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撒沙子。倪丽芳躺在炕上,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巴图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红扑扑的。他不敢进屋,也不敢离开,就那么蹲着,像一块石头。
倪丽珍接到信儿,顶着风雪赶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都结了霜,顾不上拍打,直接进了屋。倪丽芳看见姐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姐,我怕。”她抓着倪丽珍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倪丽珍握着她的手,蹲在炕边。“怕啥,生孩子是女人的本分,当年我生林海的时候,不也好好的。”
倪丽芳点点头,咬着牙,忍着疼。她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接生婆还是王老太太。她拎着药箱子进来,看了看倪丽芳,又摸了摸她的肚子,点了点头。“快了,再忍忍。”
倪丽芳忍了一个多时辰,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喊出了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在夜里格外清楚,把院子里的狗都惊着了,黑虎站起来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巴图蹲在灶台边,手抱着头,身子在抖。他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就那么蹲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小花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终于,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小猫叫,又像小婴儿哭。
巴图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又停住了。他不敢进去,手在门框上抓着,指节都发白了。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眼圈红红的。“生了,女孩,六斤四两,母女平安。”
巴图愣住了,嘴里念叨着“女孩,女孩”,念叨了好几遍,嘴角慢慢翘起来了,翘得很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放不下来。他想进去看看,脚迈不动,腿软了,蹲在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倪丽珍看着他,笑了。“进去吧,看看你闺女。”
巴图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走进屋。倪丽芳躺在炕上,脸色发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肉团子。小东西闭着眼睛,脸蛋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吃的。
巴图蹲在炕边,看着那个小东西,手在炕沿上放着,不敢伸过去。他怕自己手粗,把那小东西划破了。
“抱抱。”倪丽芳说。
巴图摇摇头,把手缩回去了。
倪丽芳把孩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手在抖,抱不稳,差点掉了。倪丽芳骂了他一句,他嘿嘿笑,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小东西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大大的,然后又闭上了,继续睡。巴图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小东西的脸上,小东西皱了皱眉,又睡了。
“起个名吧。”倪丽珍说。
巴图想了想,说:“叫巴彦。”
倪丽芳念了两遍。“巴彦,好听。”
倪丽珍也念了两遍。“巴彦,鄂伦春话是啥意思?”
“富裕的意思。”巴图说。
倪丽珍笑了。“好,好,富裕好。”
倪丽芳把巴彦接过去,放在身边。小东西闻着妈妈的气味,不哭了,睡得更香了。倪丽芳看着她,心里想,这孩子,长大了,要像她阿爸一样,会打猎,会画画,会疼人。
她想着想着,笑了。
曹山林第二天一早赶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倪丽芳和那个小东西,没进去。倪丽珍从屋里出来,告诉他母女平安。他点点头,嘴角翘起来了。
“山林,”倪丽珍说,“你当姨父了,这回是女孩。”
曹山林点点头。“女孩好,女孩贴心。”
倪丽珍笑了。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雪停了,天晴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个脸,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雪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光,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他抽了口烟,烟雾在眼前飘散,融进晨光里,看不见了。
他想起倪丽芳刚来他家的时候,才十几岁,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见了人就躲。她跟倪丽华不一样,倪丽华像一团火,走到哪儿烧到哪儿;她像一块冰,走到哪儿冷到哪儿。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不那么怕他。后来她慢慢变了,话多了,笑多了,敢抬头看人了。现在,她也要当妈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掐灭了烟头,转身进屋。倪丽芳看见他,叫了一声“姐夫”,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他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小东西。小东西睡得很香,脸蛋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像你。”他说。
倪丽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倪丽珍把小东西抱起来,裹在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小东西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大大的,然后又闭上了,继续睡。倪丽珍看着她,心里想,这孩子,跟她妈一个样,安静。
巴图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红扑扑的。他一边烧火一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曹山林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巴图,心里想,这孩子,长大了。他想起巴图刚来的时候,话都不会说几句,蹲在灶台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现在,他当爹了。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眼前飘散,融进灶间冒出来的炊烟里,分不清哪是旱烟的烟,哪是灶膛的烟。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山林,”她说,“你当姨父了。”
曹山林点点头。“嗯。”
“高兴不?”
“高兴。”
倪丽珍笑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的,从早滴到晚,在地上砸出一排排小坑。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满地的阳光,心里想,明年这时候,巴彦就能坐了,会爬了,会叫人了。他想着想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