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上回来,没几天就过年了。腊月二十九,曹山林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雪堆在墙角,柴垛码得整整齐齐,连狗窝都换了新草。对联贴上了,福字贴上了,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大门上贴了一副红纸黑字的对子,上联是“勤劳致富家业兴”,下联是“和睦相处福满门”,横批“安居乐业”。字是请屯里教书的李先生写的,李先生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笔画遒劲有力,像是用刀刻在红纸上的。灶间门口贴了一个倒着的“福”字,曹山林贴的时候,林海在旁边喊“倒了倒了”,曹山林说“倒了就对了,福到了”。
倪丽珍挺着大肚子在灶间忙活,蒸豆包、炸丸子、炖肉,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豆包是红豆馅的,红豆是自家地里种的,秋天收的,磨成豆沙,拌上红糖,又甜又香。丸子是用野猪肉和豆腐做的,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香。肉是野猪肉,五花三层,炖了一个下午,烂得筷子一夹就散。
倪丽华抱着林生来了。林生已经两个多月了,胖乎乎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躺在倪丽华怀里,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说话。二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条鱼,是松花江的鲤鱼,三斤多重,鳞片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嫂子,过年好!”二毛把鱼递给倪丽珍,嘿嘿笑。
倪丽珍接过鱼,掂了掂。“好鱼,晚上炖了。”
倪丽芳抱着巴彦也来了。巴彦比林生小几天,瘦一些,但精神头足,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这个,看看那个,像是在认人。巴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野鸡,是昨天打的,已经收拾干净了,光溜溜的,皮白肉嫩。
“嫂子,过年好!”巴图把野鸡递给倪丽珍,脸上带着笑。
倪丽珍接过野鸡,笑了。“好,好,晚上一块炖了。”
倪丽芳抱着巴彦坐在炕上,倪丽华抱着林生坐在她旁边。两个孩子并排躺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哭。林生伸手去抓巴彦的脸,巴彦躲开了,他又抓,又躲开了。巴彦伸手去抓林生的鼻子,林生躲开了,她又抓,又躲开了。两个孩子抓来抓去,谁也不让谁,把大人都逗笑了。
“这俩孩子,将来准是一对冤家。”倪丽珍说。
倪丽华笑了。“冤家好,冤家亲。”
倪丽芳也笑了。
林海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挂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放。黑虎吓得躲进窝里,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也躲进窝里,挤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得紧紧的。小花最胆小,把脑袋埋在黑虎肚子底下,屁股露在外面,一抖一抖的。
“林海,别放了,吓着狗了。”倪丽珍喊。
林海不听,又放了一挂。
倪丽珍骂了他一句,他吐了吐舌头,跑了。
晚上,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酸菜炖白肉、红烧野猪肉、野鸡炖蘑菇、狍子肉炒粉条、红烧鲤鱼、炸丸子、蒸豆包,还有一大盆飞龙汤。汤是倪丽珍炖了一下午的,汤浓白浓白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喝一口鲜得掉眉毛。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饭,说着话。林海吃了三碗饭,还要,倪丽珍又给他盛了一碗。倪丽华吃了几口菜,就不吃了,低头喂林生。倪丽芳也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低头喂巴彦。倪丽珍看着她们,心里想,这俩孩子,当妈了,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二毛端起酒杯,敬曹山林。“曹哥,我敬你一杯。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曹山林端起杯,说:“好,干!”
一饮而尽。
巴图也端起酒杯,敬曹山林。“曹叔,我也敬你。谢谢你教我打猎。”
曹山林跟他碰了一下,也干了。
倪丽华端着碗,敬倪丽珍。“姐,我敬你。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
倪丽珍眼圈红了。“傻丫头,说这些干啥。”
倪丽华也红了眼圈。
林海端着糖水,也来凑热闹:“爸,妈,我也敬你们!”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倪丽珍和倪丽华收拾碗筷,倪丽芳帮着烧火,二毛和巴图蹲在灶台边,一人捧着一个冻梨啃,啃得满嘴流汁。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暖洋洋的。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把夜色炸得稀碎。
林海靠在他身边,说:“爸,明年我能跟你进山不?”
曹山林看看他,说:“你还小,再大几岁。”
林海嘟着嘴。“我都多大了,还小。”
曹山林笑了。“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进山的事,等你放假了再说。”
林海点点头,又跑去玩了。
夜深了,倪丽华抱着林生回去了,倪丽芳抱着巴彦也回去了。倪丽珍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走远,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曹山林坐在灶间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她。“还不睡?”
倪丽珍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山林,你说这日子,咋就越来越好了呢?”
曹山林抽了口烟。“好还不好?”
倪丽珍笑了。“好,好。”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黑虎趴在它旁边,青风、白雪、大灰、阿黄也趴着,六条狗挤在一起,互相取暖。追风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曹山林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雪埋住了。他站起来,把倪丽珍扶进屋,给她脱了鞋,盖上被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曹山林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他想起老耿叔,想起第一次进山,想起第一次打到猎物,想起第一次见到倪丽珍,想起林海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肉团子手都在抖。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他转过身,看了看熟睡的倪丽珍,又看了看窗外那轮圆月,心里想,明年这时候,林生和巴彦就能坐了,会爬了,会叫人了。他想着想着,笑了。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把夜色炸得稀碎。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