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可以先放一放了。”文安收回目光,对孙七道,“这一段时日,你们辛苦了。等此间事了了,我这里自有一番感谢,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孙七听了,忙躬身。
“文侯说哪里话。”他道,“能为文侯效劳,是小人的荣幸。我等匠人,有一身手艺,能派上用场,比什么都强。文侯不嫌弃我等粗鄙,让我们跟着烧这水泥,已是天大的体面了,谈什么辛苦。”
文安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这些匠人是真心的。将作监里的匠户,世代为匠,地位低贱,一身手艺,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下九流的营生。
他在将作监那会儿,对这些匠人素来不薄,不把他们当牲口使唤,也不克扣他们的工钱。这些人便记着他的好,干起活来,一个比一个肯卖力。
他在院子里随意走动起来,一边走,一边看。
张旺和郑虎跟在后头,孙七也陪着,几个人都没说话,只由着他看。
院子不大,堆的水泥又多,能走动的地方,也就剩下窑房到门口那一小片。文安沿着墙根,慢慢走,走到院子最里头的一个角落,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一凸。
下一刻,他几乎是快步上前,两三步走到那角落,蹲下身去,一张脸凑得极近,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跟在后头的张旺、郑虎几人,见他这副模样,都有些奇怪,不知道他在角落里看见了什么。
孙七的脸色,则一下子变得有些惴惴。
他跟着走过去,探头往那角落里看了一眼,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的不安更重了。他快步走到文安身边,局促地开口。
“文侯,”孙七道,“这……这是前日里,几个杂役不小心弄出来的废弃杂物。”
“他们烧窑烧糊涂了,把沙子、石灰石这些东西,当成石炭,一股脑儿倒进了窑里,结果烧出这么一堆不三不四的东西来。师父不在,小人已经责罚过他们了,还让他们把这堆废物,扫到这角落里搁着,打算等过两天,再运出去倒了。”
孙七说着,头垂得低低的。
“文侯,是小人没盯紧,出了这等岔子。”
他话还没说完,文安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文安没看他,眼睛死死盯着角落里那堆东西。他伸手,从那堆杂物里,捡起一块来。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东西,躺在他的掌心里。
看着那东西,文安的心跳都加速了几分,他把那块东西,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只见那东西,整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碧色,像是结了薄冰的水,又像是雨后积在青石洼里的那一汪。
只是这青碧并不匀净,里头夹杂着石炭烧过的黑灰,还有没化开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嵌在里面,以及大大小小的气泡,有的圆,有的扁,密密麻麻,看着粗糙。
文安又从那堆杂物里,捡起另一块差不多大小的。
他把两块东西,相互敲了敲。
“叮。”
声音很脆,清脆,带着一点金属似的回响,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烧过的陶。
文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又把那两块东西,对着从院墙上方照进来的日头,举起来看。
光线透过那半透明的青碧,在他掌心投下一点浑浊的、带着颜色的光。
文安脸上的激动,怎么也压不住。他握着那两块东西,蹲在那里,半晌没起身。
这哪里是什么废弃杂物。
这东西,他在前世,见过千千万万次。
这分明是玻璃的雏形。
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玻璃。
他穿越到这大唐来,脑子里装着前世的种种知识,火坑、煤炭、牙刷、曲辕犁、水车、新盐、制冰、马蹄铁、算盘、火药,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可玻璃这东西,他不是没想过。
早先在盐事那会儿,他就盘算过玻璃。只是当时觉得,玻璃工艺复杂,烧造动静太大,又太过敏感,这才按下了,先去弄了盐。后来事情越来越多,他便把玻璃,搁下了。
他没料到,自己没去弄,倒是让一个烧窑的杂役,误打误撞地,先烧出来了。
张旺、郑虎几个人,看着文安蹲在角落里,捧着那两块东西,一会儿对着日头照,一会儿相互敲击,脸上的神情一会儿激动,一会儿怔忡,都越发疑惑。
他们不明白,这么一堆叫杂役扫到角落里,等着运出去倒掉的废物,怎么就值得文侯这样。
孙七则更加惴惴不安。
他摸不准文安这是什么意思。是嫌那堆杂物搁在院子里碍眼,还是觉得他这个盯窑的没尽到责,要追究。
文安终于起身。
他看见众人脸上的神情,心里明白他们在想什么,脸上反倒浮起一点笑意。
他举着手里那东西,转向孙七。
“孙七,”他道,“这样的东西,你没见过?”
孙七仔细看了看文安手中那块青碧色的杂物,看了半天,终究是不安地摇了摇头。
“回文侯,”他道,“小人……小人没见过这种东西,小人说不上来是什么。”
文安点点头,又转向张旺。
“你呢?”他问,“可见过?”
张旺凑过来看了看,也是摇头。
“郎君,”张旺道,“小的也没见过。”
文安又问了郑虎,问了跟来的陆青安,又问了院子里那几个杂役。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说没见过。
文安又点点头,心里暗道,自己问错了人。
无论是张旺,还是郑虎,又或者孙七他们,都出身低微,平日里接触的,不是府里的杂事,就是窑上的活计。这样的东西,他们哪里有机会见到。
哪怕是王铁柱,在将作监干了一辈子,手艺是好的,可将作监管的是土木营造,烧的是砖瓦石灰,他这一辈子,估计也没见过这东西。
真正见过这东西的,是那些出入宫廷、往来西域的人,是皇家,是世家大族。
文安握着那块东西,站在萧瑟的秋风里,脑子里,慢慢回想起关于这东西的种种来。
他的金手指,便是穿越之后,能把前世的知识,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这一会儿,那些关于玻璃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他先想起来的,是这东西在这个时代的叫法。
他记得,玻璃在古时,好像是叫“颇梨”。
“颇梨”这两个字,他是在佛经里见过的。佛教有七宝,金、银、琉璃、颇梨、砗磲、玛瑙、珍珠之类,各经的说法不一,可“颇梨”二字,是常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