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又想起“琉璃”。
颇梨与琉璃,在他的记忆里,是有些区别的,可这区别到底在哪儿,他一时又说不太分明。他只记得,这两个词,很多时候,都被人混为一谈,连带着这两样东西,也搅在一处,分不清哪是哪。
文安在心里,把这两样东西,慢慢理了理。
他记得,琉璃这东西,在大唐,是极稀罕的。
琉璃多半是西域来的。波斯、吐火罗、拂菻,那些遥远的国家,遣使朝贡,或是胡商贩运,千里迢迢地,才把琉璃带到长安来。一路上跋山涉水,琉璃又脆,易碎,能完整运到的,十成里剩不下几成。
也正因如此,寻常人家,是看不到琉璃的。别说寻常百姓,便是那些世家大族,乃至皇家,也难得一见。偶有一件两件,都当作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收着,等闲不肯拿出来。
文安又想起琉璃、颇梨,还有水晶,这三样东西的分别来。
他记得,水晶是天然的,是山里长出来的,叫“水精”,又叫“水玉”。古人不知它的来历,只当它是千年的寒冰,埋在山里,化成了石头,所以叫水精。水晶是无色透明的,通体莹澈,是天然的宝物。
而颇梨,在佛经里,最初说的,也是一种像水晶似的、无色透明的宝物。后来,又有了红的、碧的、紫的、黄的,种种颜色,都叫颇梨。这些,多半也是天然的宝石,是西域、天竺山里出产的。
至于琉璃,他记得,最早也是西域来的一种宝物,颜色青碧,莹澈有光。可这“琉璃”二字,后来又被人拿来,称呼那些用石头烧出来的、人造的透明物件。
这便搅成了一团。
天然的宝石,和人工烧出来的东西,在这个时代,人们也分不清。一样的晶莹剔透,一样的光色映人,便都笼统地,唤作琉璃、唤作颇梨。
文安想到这里,又想起这琉璃烧造的历史来。
他记得,中国不是没有烧过琉璃。
早在西汉,武帝通了西域,便知道罽宾国出产一种叫“璧流离”的东西,那是“琉璃”二字最早的写法。后来汉使泛海,也从海外买回过璧流离。那时,琉璃全靠西域、海外运来,是实打实的外来之物。
到了北魏,太武帝的时候,有大月氏国的商人,到了当时的京师,自称能铸石为五色琉璃。朝廷便让人采了砺山的石头,在京师铸起来。
铸成之后,那琉璃的光泽,竟比西方运来的还要美。太武帝下诏,用这琉璃建了一座能容百余人的行殿,光色映彻,看见的人,没有不惊骇的,都以为是神明造出来的。
自那以后,中国的琉璃,便贱了,人们不再把它当作稀罕物。
文安记得这一段,心里清楚,那是中国头一回,真正把琉璃烧造的法子,立了起来。
可这门手艺,后来又失传了。
他记得,北魏之后,战乱不休,琉璃烧造的法子,在中原,便断了。到了隋代,已是“中国久绝琉璃之作”,匠人连试都不敢试。后来是一个叫何稠的巧匠,本是西域胡人,博览古图,多识旧物,用绿瓷仿着烧,烧出来的东西,与真琉璃一般无二,这才又把这门手艺,续了起来。
何稠之后,琉璃烧造,才没有再断。可那烧出来的,多半是用在建筑上的琉璃瓦、琉璃构件,是给皇宫、庙宇用的。至于那种透明的、能做成杯盏器皿的琉璃,在本朝,依旧是西域来的多,依旧珍贵。
文安把这一段历史,在心里过了一遍,握着那块青碧色的玻璃雏形,久久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手里这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门手艺,在西域起源,在北魏传入,烧了,断了;在隋代续上,又偏到了建筑上。断而后续,续而未尽,一千多年里,反反复复,始终没能真正在中原,长成一门成熟的、能做出透明器皿的手艺。
而现在,他的窑里,一个杂役,误打误撞地,又把这东西烧出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它断了。
文安在原地站了片刻,把心里那点翻涌,慢慢压了下去。
他转向孙七。
“孙七,”他道,“那个烧出这些杂物的杂役,今日可在?”
孙七听见这话,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了文安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挣扎的神色。他只当文安是要追究那个杂役的过失,要罚他。
“文侯,”孙七往前一步,躬身道,“那人在小人手下做事,是小人没带好他。这差池,小人愿意一力承担。要罚的话,还请文侯罚小人便是,跟他没什么干系。”
文安挑了挑眉。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孙七一眼。
这孙七,平日里是个老实本分的,话不多,干活却实在。王铁柱也在他面前,不止一次地夸过这个徒弟,说孙七最像他,他那一身手艺,孙七学了七七八八,为人沉稳,也肯钻研,是个能成事的。
要不然,王铁柱去渭水那边,也不会单单把孙七留在这处小窑,让他盯着。
文安原以为,孙七这样的性子,是不爱多事的。可今日,为了一个底下的杂役,他竟肯站出来,替人担这责罚。
文安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王铁柱,还真没看错人。
一个人手艺好,是本事;可这手艺之外,还肯护着身边的人,不把过错往旁人身上推,那是另一回事。这样的人,才配领着人做事。
“你不必紧张。”文安想罢,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要责罚他。”
孙七一愣。
“我叫他来,”文安道,“只是想问他几句话。他烧出来的这东西,有些门道,我想弄明白。他若是答得让我满意,我非但不会罚他,还要重重赏他。”
孙七怔怔地看着文安,半晌没回过神。
“赏……赏他?”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不错。”文安道,“你只管把他叫来便是。”
孙七这才放下心来。
他心里,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原以为,文安是要追究那杂役的过失,连替人担责的话都说了,闹了半天,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文侯的心思。
文侯无论是在将作监,还是在这里,对他们这些匠人,素来是极好的。他方才那一番话,实在是不该。
孙七朝文安,郑重地施了一礼,也没多说什么,转过身,冲着院子里,扬声大喊。
“张二愣!”他喊道,“滚过来!”
他这一嗓子,用了十足的力气,在院子里回荡。
话音刚落,便听见窑房那边,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不多时,一个汉子,小跑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