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安。”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陆青安就守在廊下,听见唤,掀帘进来,躬身候着。
“这帖子,你替我走一趟。”文安把晾得半干的名帖折好,递给他,“送去雍州长史廨,亲手交给韦长史府上的人,再问一声,我后日下值之后过去,长史可方便。”
“晓得。”陆青安双手接过帖子,揣进怀里,转身去了。
文安靠在椅背上,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茶是早上沏的,这会儿已经凉透了,喝下去有一点涩。他也没让人换,就这么端着,脑子里把三事曹这几日的事,又过了一遍。
陆青安没走多久,廊下又响起一阵脚步声,比陆青安的要急,踩得青砖咚咚响。
文安抬眼,便看见张旺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院子,到了厅前,先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进来。
“郎君。”张旺上前,行了一礼。
“你怎么过来了?”文安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是府上有什么事?”
张旺现在担任的是府里的前院管家,平日里府中的采买、各处作坊的联络,多半是他在跑。等闲事,他自己便处置了,很少这样寻到县廨来。
“回郎君,”张旺道,“是有两桩事,属下拿不定主意,特来寻郎君。”
“你说。”
“头一件,”张旺道,“方才王铁柱差了个人来府上,说是大安坊那处院子,水泥已经堆满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问郎君该怎么处置。是先停了窑,还是另寻地方堆放。”
文安听着,没插话。
“第二件,”张旺接着道,“渭水边那处作坊,已经动工了。王署令带着孙七的几个师兄,都过去砌大窑了。尉迟国公府上、程国公府上,还有另外几家府上,都遣了人去看,回来都说让郎君得空也去瞧瞧,看窑址选得合不合心意,还有没有要添改的。”
张旺说完,垂手站着,等文安的话。
文安抬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事情一多,他又把这些事抛到脑后去了。
大安坊院子里那座水泥窑,是试烧水泥时砌的小窑,本就没打算长久烧。后来水泥烧出来了,渭水南岸的大作坊也定了,他原想着试烧成功便把这边停了。
可这一段时日,事情一件接一件,他把这处小窑,忘得一干二净。
王铁柱他们倒是实在,他没发话,便一直烧着。这么多天下来,烧出的水泥,那处小院肯定是放不下了。
文安在心里算了算。
水泥这东西,烧出来是要磨成细粉的,磨好了装袋,一袋一袋地堆。大安坊那处院子本就不大,除了窑房,就剩几间棚屋,能堆多少。这些天不停火地烧,堆满了,是意料中事。
他想了想,抬眼问道:“王铁柱差来的人呢?”
“已经走了。”张旺道,“属下让他先回去,说等问过郎君,再给他回话。”
文安点点头。
“走。”他站起身,“先去大安坊看看。”
他倒要瞧瞧,这些天到底堆了多少,顺便也把这处小窑的事,做个了断。
文安唤来廨里的白直,让人去把主簿王永昌请来。
不多时,王永昌捧着一摞文书,快步进来。他是长安县的官簿主簿,管着廨里的文书考簿,为人和善,办事也稳。
“明府。”王永昌见了礼。
“王主簿,”文安道,“我有些事,要出去一趟。廨里这几件公文,你先替我盯着。三事曹午后若是把册子报上来,你让他们搁在我案上,等我回来再看。还有,若是雍州那边有文书下来,立刻让人去寻我。”
“下官明白。”王永昌应着,又问,“明府这是要去何处?若是去得久,下官也好有个照应。”
“去大安坊。”文安道。
他没把话说满。他心里清楚,这一去,几时能回来,还真不好说。
王永昌也没多问,躬身应了。文安又交代了几句,便换了身衣裳,带着张旺、郑虎,出了县廨。
县廨外,陆青安已经骑了马,在门口候着。他帖子送得快,回来复命,正好赶上。
“郎君,帖子送到了。”陆青安道,“雍州那边的人说,韦长史这几日在廨里,让郎君尽管过去,只是长史公务忙,具体时辰,等他们再递个话。”
“知道了。”文安翻身上马,“先随我去大安坊。”
一行人骑马出了县廨,往大安坊而去。
大安坊在城南,离长安县廨有一段路。几人沿着坊街,穿了几处坊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大安坊这一带,本就偏僻。坊里多是些寻常人家,还有几处荒废的院子,平日里冷冷清清,街上连个走动的人都少见。
文安勒住马,先看了一眼那处院子对面的小山头。
这座不高的土山,山上原是长了些树的,这会儿入了秋,树叶都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灰扑扑地戳在那里。山头上的草也枯了,一片一片的黄,看着萧瑟。
秋风从坊巷口灌过来,带着点凉意。文安坐在马上,被风一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这才下马。
那处院子的门虚掩着,门口的棚子被风吹得吱呀响。
文安推门进去。
院子里,王铁柱不在。这边只剩下孙七和几个杂役,正蹲在窑房边上,收拾着什么。看见文安进来,孙七先是一愣,随即忙站起身,快步迎上前来,朝文安行了一礼。
“文侯。”孙七道。
“不必多礼。”文安摆了摆手,朝他笑了笑,“王署令呢?”
“回文侯,”孙七道,“师父他老人家去渭水那边了。渭水作坊刚动工,大窑砌到要紧处,他放心不下,带着几个师兄都过去了。师父让小人盯着这边,说这处小窑不能没人看。”
文安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他心里便有了数。
“这些天,你们一直没停火?”他问。
“没停。”孙七道,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师父说了,文侯这边没发话,让我们尽管烧,烧得越多越好。这一段时日,我们几个轮着班,日夜不停地烧。文侯您看,这会儿……”
他顿了顿,往院子里和棚屋的方向指了指。
“这会儿,是真堆不下了。”
文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不光是院子里,连窑房旁边的空地上,都一袋一袋地码着装好的水泥,码得整整齐齐,摞得老高。他走到棚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那几间原本用来堆料、住人的棚屋,里头也都堆满了,一袋一袋,从地上一直摞到房梁,连门都快叫堵住了。
文安在心里估了估。
光这些水泥,硬化他自己府邸的路面,再把长安县廨四周的坊街道路都铺一遍,都绰绰有余了。
文安原先还担心水泥烧得不够,修不了几条路。眼下看来,是他多虑了。王铁柱这老倌,是把这处小窑,当成了大窑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