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这建议,对他,对司农寺,是有利无害。
以司农寺的名义,把红薯分给在京的百官——这是司农寺在满朝文武面前长脸的机会。百官吃了司农寺分下去的红薯,谁不念司农寺的好,谁不记着他赵元楷的人情。这正是他刷官声、攒人脉的好机会。
而向民间售卖红薯,让长安的百姓都来买、都来尝,也能让司农寺的名声,在民间显一显。这也是实打实的政绩。
怎么算,都不亏。
赵元楷看向文安,越看越觉得顺眼。
他先前只当文安是个会搞些新奇物件的年轻县令,有几分本事,却未必懂事。如今看来,这人不仅有本事,还会替旁人着想,提的建议,既成全了朝廷的差事,又顾全了他这个少卿的体面。
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赵元楷心里一喜,便趁热打铁,又往前凑了凑。
“文明府这主意,实在是高。”他笑道,“本官回去就写奏表,向陛下禀明。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讨教的神色,“这售卖红薯,本官是头一回做这等买卖,寺里的人,也都是管仓的,不懂这上面的门道。这东西,该怎么个卖法,文明府可否再指点指点?”
文安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好笑。
他略一沉吟,便把后世那些售卖的法子,挑了些在这个时代能行得通的,说了出来。
“第一,”文安道,“这价钱,得公道,得明明白白。不能看人下菜碟,更不能漫天要价。该定个什么价,少卿参照着粮食的价钱,按红薯的分量、管饱的程度,定一个,写在明处,让人一看便知。”
“第二,”文安道,“这东西,百姓没吃过,不认。你让他花钱买个不认得的东西,他心里犯嘀咕,不肯买。得先让人尝。”
“可以在西市、东市,寻个显眼的地方,设个固定的摊子。”文安道,“摊上支起锅,把红薯蒸熟了,或是在炭灰里煨熟了,切成小块,让路过的人,免费尝一尝。这东西蒸熟了,又甜又软,香气足,百姓一尝,知道好吃、管饱,自然就肯掏钱买了。”
“尝过了,再买,买回去,自己也会蒸、会煮。”文安道,“这比你跟他说一万句‘这东西好’,都管用。”
“第三,”文安道,“可以在卖红薯的地方,贴一张告示,画上画、写上字,把这红薯的好处、吃法、种法,简单地说清楚。比如它一亩能收多少、能顶多少粮、藤子能喂猪、怎么存放、怎么育秧。百姓看着,心里有数,明年要种,也知道该怎么弄。”
“还有就是,”文安道,“你们司农寺,也不必自己全卖了。可以批发一部分给西市、东市的小贩,让他们担着挑子,走街串巷,蒸熟了、煨熟了去卖。这样卖得快,也省得你们自己张罗,还能让更多百姓,在家门口就买着、尝着。”
文安挑挑拣拣,把这些在唐初能落地的法子,说了几样。至于那些过于花哨、依赖后世手段的,他便没有提。
可即便如此,赵元楷也已经听得心花怒放。
他原以为,卖东西,无非是摆出来、收个钱,哪里想到还有这么多门道:先尝后买、明码标价、贴告示、批给小贩,一件一件,都透着新鲜,又都实实在在,一听便知道是行得通的。
“妙,妙啊。”赵元楷拊掌,笑得合不拢嘴,“文安明府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这等法子,本官一听,就知道管用。”
他越说越热络,拉着文安的手,语气亲热得不行,仿佛多年的至交。
“本官今日算是服了。”赵元楷道,“往后这红薯上的事,还有寺里的事,少不得要常向明府请教。明府可不能嫌本官烦。改日得空,本官做东,请明府吃酒,我们好好叙一叙。”
“少卿客气了。”文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下官不过是纸上谈兵,当不得少卿这般夸。少卿若信得过,有事尽管开口,下官知无不言。”
“好,好。”赵元楷大喜,“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文安看着他这副称兄道弟的热络模样,心里暗暗摇头,脸上却还得陪着笑。
他晓得,这一份热情,一半是真的,他提的这些法子,确实替赵元楷解了难题、铺了政绩;另一半,却是官场的逢迎,是这位少卿看准了他文安如今圣眷正隆、前途可期,有意结交。
真假参半,他且受着。
只要红薯的事,能顺着他的意思,一件一件地办下去,能让这庄稼,早点在大唐的地里铺开,这一点应酬,算不得什么。
正事既已议定,该看的也看了,该说的也说了,文安便向赵元楷告辞。
赵元楷殷勤地一直把他送出太仓场,又叮嘱了改日吃酒的话,这才由裴守拙引着,送文安出了禁苑。
文安骑在马上,往皇城外行去。
日头已经偏西,禁苑里的秋光,落在一仓仓粮窖、一窖窖新挖的红薯窖上,看着安稳。
他想起方才太仓署里,那些人当场动手、补改地窖的光景,又想起那十多万斤红薯,不日便要分下去、卖出去。
马出了禁苑的门,外头是长安秋日的市井,人声、车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文安勒了勒缰绳,催马往永兴坊的方向去了。
第二日下朝,回到长安县廨,日头才爬上廨墙,院里的槐树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上。
文安进了厅事,把笏板往案上一搁,没急着去翻三事曹报上来的册子,先让人磨了墨。
昨日在司农寺耗了大半日,又跟着赵元楷去太仓场看了一圈红薯窖,回来时天已擦黑。给韦挺的名帖,便没写成。
他铺开一张裁得齐整的麻纸,提起笔,蘸了墨,悬在半空,顿了顿。
给韦挺的帖子,话不好写。
韦挺是雍州长史,是他的上官。雍州这一级,管着长安、万年两县,是压在他头顶上的衙门。
再者,韦挺是韦曲逍遥公房出来的人,是韦曲真正能一锤定音的人物。他这帖子,既要把人口清查的事说清楚,又不能显得是在催逼,更不能让对方觉得他一个小小的长安令,伸手要管韦曲的事。
而且韦挺一直知道人口清查的事情,韦曲出了变故,韦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文安不得而知,因此这份登门名帖就更要多斟酌。
文安在心里把措辞掂量了几个来回,才落笔。
帖子上写得客气,只说下官文安,奉清查之命,行将一月,南城韦曲诸事,尚待请教;久闻韦长史贤名,欲于近日登门拜见,伏惟长史拨冗一见。
写完,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把两处觉得生硬的地方,提笔改了,这才搁下笔,把帖子搁在一旁晾着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