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我想去看海,可以吗?”
“好,我去买装备。”
“我要穿蓝色的泳衣。”
“对了,亲爱的,记得带相机。”
李莫言手里的购物袋猛地一沉,几乎没抓住。
他怔怔望着阳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的王小宝,心跳都乱了半拍。
“我想把最美的样子,留在你的卡包里。”
“……嗯,好。”
门轻轻关上。
方才明媚到发光的笑脸,一瞬间淡了下去,静得像落了一层月光。
王小安安静静蜷在阳台那只巨型猫窝里,指尖漏过细碎的光,暖得很轻。
他低头,看向脚边蜷成一团的狸花猫,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狸,我不在家,记得帮忙照顾好李医生。”
狸花猫睡得正沉,只是习惯性地蹭了蹭他伸过来的指尖,呼噜声绵长,一无所知,也一无所觉。
海风吹得人发懒,蓝盈盈的浪一层叠一层漫上沙滩。
王小宝真穿了那件干净的蓝色泳衣,皮肤被太阳晒得暖融融。
小狸被他抱在怀里,猫爪好奇地拍着浪花,一沾到凉丝丝的海水就立刻缩回去,惹得王小宝笑个不停。
李莫言刚把沙滩巾铺好,人就被黏了上来。
“李医生李医生,我要赶海。”
“好。”
“我不要自己走,我要你背我。”
李莫言无奈又纵容地弯下腰,王小宝立刻轻巧地跳上去,胳膊环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还不忘把小狸塞进两人中间。
李莫言背着他,一步步踩进浅水里,浪沫漫过脚踝,王小宝在他背上晃着脚,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再往里面一点——我要摸小螃蟹!”
“慢点,别摔了。”
“不摔,有你接着我呢。”
玩够了赶海,王小宝又缠着要去潜水。李莫言给他戴好面罩,自己牵着他的手,一点点往海里走。
水下是晃悠悠的光影,小鱼从手边游过,王小宝紧张又兴奋,攥着李莫言的手,一抬头就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
上岸后,王小宝又赖在沙滩上不走。
“堆沙丘!我要堆一个最大的城堡!”
“好,堆城堡。”
李莫言陪着他蹲在沙地上,一捧一捧地垒沙。
王小宝故意把沙子撒在他颈窝,凉丝丝的,看他僵了一下就笑得直打滚,连着身边的人,滚了一身沙粒。
小狸也凑过来,一爪子拍塌半座城堡,一人一猫当场“同流合污”,把李莫言辛辛苦苦堆的沙丘毁得干干净净。
闹够了,王小宝直接往李莫言怀里一倒,枕着他的腿小憩,脸颊晒得微红。
“李医生,你看,海好漂亮。”
“嗯,漂亮。”
李莫言的目光却没看海,只落在他脸上。
王小宝眯起眼,笑得又甜又无赖,伸手勾住他的手指:
“下次还要来。
你还要背我,还要陪我潜水,还要陪我堆沙丘。
一辈子都要。”
海浪轻轻拍岸,小狸蜷在两人身边打盹。
海风渐渐凉了下来,夕阳把沙滩染成一片绯红。
李莫言替王小宝擦去脸上的细沙,指尖刚触到他的脸颊,就察觉到那抹笑意底下藏着的、挥之不去的离殇。
他终于还是停下了动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小宝,告诉我,有没有事瞒着我?”
王小宝仰起头,眼底盛着落日的光,很亮。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反问:
“李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了呢?”
李莫言的心猛地一沉。
“可能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猫,可能是路边一条摇尾巴的狗,也可能是一
个你根本认不出来、长相普通的路人。”王小宝慢慢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凉,“那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陪着我吗?”
李莫言喉结滚动,半晌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会把别人当成你。你不是他,我一直知道。*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
王小宝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软,却带着一种彻底放下的释然。
“那就好,我心里有底了。”
他往李莫言怀里缩了缩,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吞没:
“李医生,我累了。”
“我想睡觉。”
“你抱我。”
李莫言立刻收紧手臂,将他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嗯,我抱你。”
怀里的人安静了几秒,又轻轻开口,像是呢喃,又像是最后的告白:
“李莫言,遇见你真好。”
“好到……我舍不得走,却又不得不走。”
李莫言闭了闭眼,声音发颤:“别胡说,我们才刚刚来看海,才刚刚堆好沙丘,才刚刚……说好要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啦。”王小宝在他怀里轻轻摇头,鼻尖蹭过他的胸口,“我能拥有这一段,就够了。”
“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小狸会替我陪着你的。”
他抬起头,认真地望着李莫言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温柔:
“李医生,我在意你。”
“这一句,是真的。”
李莫言紧紧抱着他,眼眶有些发烫,却只能哑声应着,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
“我爱你。”
“所以别离开我,好不好。”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海浪一声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无声的告别。
李莫言是在凌晨惊醒的。
怀里空了。
温度还残留在被褥上,人却不见了踪影。
他心脏骤然缩紧,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疯了一般冲向海边。
沙滩上一片寂静。
只有一双蓝色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潮水刚刚漫过的地方,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拖鞋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卡片上,用稚嫩又温柔的笔触,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兔子玩偶,耳朵软软地垂着,嘴角弯着笑。
下面是一行浅浅的字,是小宝的笔迹:
“送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李莫言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他疯了一样喊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嘶哑破碎,被海浪一口口吞掉。
“小宝……王小宝!你出来……你别闹了……”
没有回应。
大海平静得可怕,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一步步走进海里,浪水漫过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淹没头顶。
没有哭喊,没有挣扎,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白日里那样干净又温柔的笑意。
就像他只是去海里睡一觉,就像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了这片他最喜欢的蓝色里。
李莫言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捡起那双拖鞋,又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卡片。
兔子的笑脸刺得他眼睛生疼。
潮水漫上来,打湿他的赤脚,冷得刺骨,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空落落的疼。
他终于明白。
白天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叮嘱,所有的“我累了,你抱我”,
全是一场安静的、无声的告别。
他笑着赴死,把最后一点温暖,全都留给了他。
海风吹过,带着咸涩的湿气。
李莫言抱着那双拖鞋,坐在沙滩上,从深夜坐到天亮。
怀里再也没有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
只有一张画着兔子的卡片,和一片再也等不回人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