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闻言,几乎是本能地将神识铺展开去。
元婴级别的神念瞬息之间便将方圆数里的大坑笼罩其中。
坑底碎石嶙峋,坑壁上残留着爆炸后的焦痕,但更多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失去了棱角。
坑底积水成潭,潭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青苔。
而在这片荒芜之中,几道筑基期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烛火,被他清晰地捕捉到。
其中一道,就在距离他们不到百丈的坑壁上方。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衫的中年修士,腰间挂着一柄品相普通的法剑,手里还捏着一块刚刚从碎石中捡起的黑色残片。
他显然是被林峙轰开地层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以为是有什么宝物出土。
这修士刚看清坑底冒出来的两个人影,见他们衣着破旧沾满血尘土,又不是自己认识的任何一方势力的服饰,当即想也没想,一声大喝便出了口。
这时感受到一股磅礴的神识从他身上扫过。
中年修士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一般,那神识中蕴含的威压,远远超出了他见过的任何金丹修士,他认识的那位金丹长老,给他的压迫感都不及眼前之人的十分之一!
金丹?
不,绝不是金丹!
那就是……元婴!
这幽篁谷附近,元婴大能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炼器殿的那几位宗师、九霄宫那位张宗师,还有那位荀长老……
每一尊他都远远见过,没有一个和眼前这人的身形气质对得上!
那……自己刚才还对他那般无礼!
完了!
“跑!”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脚下灵光一闪,转身就往坑壁上方飞掠!
然而,他的遁光才亮起不到三丈。
一道模糊的紫色电光,如同瞬移一般,凭空出现在了他前方的那片碎石滩上。
电光散去,露出其中的人影。
正是方才那个浑身沾满血土的年轻男子。
只是……
这年轻人落地的姿势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仿佛是用力过猛,脚下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身体晃了两晃才堪堪稳住。
林峙自己也是一愣。
他方才心急,下意识就催动了雷光掠影。
可元婴期的灵力灌注之下,这门身法爆发出的速度远超他之前的任何一次。
他只是心念一动,人就过来了,快得连他自己的脚都还没跟上脑子。
若是平时,青炎子那老家伙在旁边看到,非得笑掉大牙不可,堂堂元婴大能,施展身法差点摔个狗吃屎。
但此刻,那中年修士哪里还有心思去看对方落地的姿势?
他眼中只有那一道快到不可思议的紫色雷光,以及眼前这年轻人周身散发的元婴灵压。
那股威压仿佛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跑?往哪跑?
在这等存在面前,他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噗通!”
中年修士两腿一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求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小的一命!”
说着,又是几个响头,磕得碎石都嵌进了额头的皮肉里,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林峙低头看着这个方才还气势汹汹,转眼就跪地求饶的修士,心中哭笑不得。
他本想直接问话,但转念一想,此人不过是筑基修为,胆子又小,自己若是和颜悦色,反而被他轻视甚至不怕,问话多了他还会想着隐瞒,自然不如威逼来得有效。
于是林峙也不急着让他起来,只是负手而立,将元婴灵压稳稳地笼罩在对方周身,面无表情地问: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却让那修士浑身又是一抖。
“回……回前辈!小的……小的是在这附近搜寻遗迹遗物的……”
“遗迹遗物?”林峙眉头微挑,继续问,“这幽篁谷的天衍大阵禁制,解除了?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他记忆中,幽篁谷还被那层天衍镇灵大阵笼罩着。
虽然他和白若泠是从侧翼薄弱节点潜入的,但那阵法本身并未被破。
难道他们走后,大阵彻底瓦解了?
那修士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林峙:
“天……天衍大阵?什么天衍大阵?小的……小的六年前来此,压根没见过什么大阵啊!就是直接走进来的……”
林峙眉头猛地一蹙。
六年前来此?
他下意识地追问:“你说什么?六年前?这幽篁谷的异象,不是才出现不到两年吗?”
那修士被他这反应弄得也是一愣,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的身影从坑底飘然而至,落在林峙身旁。
正是白若泠。
她身上的白衣多处破损,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但那张依旧清丽出尘的面容上,此刻也写满了疑惑。
她看向林峙,低声说道:
“林师弟,我来幽篁谷……也才一年多吧?”
林峙点头,目光转冷,重新落在那中年修士身上:
“你在撒谎。”
“没有!绝对没有!”
中年修士吓得浑身一颤,再次砰砰磕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小的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前辈明鉴啊!”
他急促地继续解释,生怕晚一刻就被眼前这位元婴大能一掌拍死:
“小的原是西洲黄沙城的一名散修,几年前炼器殿招揽大批人手来幽篁谷,说是报酬丰厚,小的就报了名,跟着来了此地……”
“炼器殿也来了?”林峙心中一动。
他记得风胡子就是炼器殿三元老之一,当初在谷口他和风胡子有过一面之缘,那豪爽大汉还送了他一块星纹沉铁。
炼器殿居然招揽了大量修士来此?
“是是是!”中年修士连连点头,“风宗师、墨宗师、欧宗师……几位炼器殿的宗师大人都在这里!据说是十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大爆炸——”
“十年?”
林峙的声音陡然拔高,把那修士吓得差点趴在地上。
“十年前……大爆炸?”
林峙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白若泠,只见白若泠那双清冷的眸子也瞪得溜圆,脸上是同样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十年前?
大爆炸?
是……佛塔底部那个大寂灭梵爆阵?
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和白师姐躲进往生门,在那片灰蒙蒙的虚空中经历了百世轮回……
虽然那百世轮回每一世都漫长无比,但他在其中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往生门内的真实时间,应该并没有过去多久才是。
怎么可能一出来就是十年?
“继续说。”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那修士命令道。
中年修士如蒙大赦,赶紧竹筒倒豆子般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抖了出来:
“回前辈!据说十年前幽篁谷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那爆炸的动静,方圆数百里都能感觉到,连远处的雪山都震塌了好几座。爆炸过后,有人在这附近捡到了一些奇怪的残片——木头的、铁块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后来有懂行的炼器师辨认出来,说那是天工阁失传的傀儡残片!而且炼制手法极其精妙,绝对是天工阁真传!”
“消息一传开,整个西洲的炼器师都疯了。天工阁!那可是百年前修仙界最强的炼器宗门!谁要是能得到天工阁的传承,那就是一步登天!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涌到这里来。炼器殿也迅速派了人手过来,招揽散修帮忙挖掘搜索……”
“可是……”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林峙一眼。
“可是这都快挖了六七年了,除了越来越多的傀儡残片,什么都没挖到。原本大家以为这佛塔底下藏着天工阁的传承或者密室,可挖来挖去都是些残骸碎石……这几年,很多人都失望离开了。小的也是跟着大流,每天在这坑里挖挖捡捡,碰碰运气……”
林峙静静地听完,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十年。
真的……过去十年了?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象。
方才刚从地底冲出时,他心急于脱困,根本没有细看。
此刻仔细打量,坑底的碎石早已不是爆炸后的新鲜棱角,边缘圆滑,表面覆盖着斑驳的苔藓和风化痕迹。
坑壁上那些被爆炸撕裂的岩缝中,顽强地生长出了一丛丛灌木,有些甚至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
坑底积水潭边,野草疯长,有些草根已经扎进了碎石深处。
这些都不是一年两年能形成的光景。
白若泠的目光也在扫视四周。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身旁一块半埋在土中的岩石,指尖触到的不是新鲜炸裂的锋利石棱,而是被风雨打磨得光滑的石面,上面还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干枯地衣。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真的……”
她站起身,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林峙能听见,“这石头被风雨侵蚀的程度,绝不是一年两年……林师弟,我们……真的在里面待了十年……”
林峙默然。
往生门。
往生门前斩轮回。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那百世轮回,每一世都数十年,数百世的体感时间累积下来,何止万年?然而在那片虚空中,他与白若泠的真实身体却只感觉过去了短短几天。
那扇门……恐怕不仅仅是让人经历轮回幻境那么简单。
门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完全不同,或者说,那根本就是一个独立于外界时间法则的小世界。
一梦万世,外界十年。
“林师弟……”白若泠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安,“如果真的是十年……那……”
林峙心中猛地一沉。
他想起来了。
九窍菩提树!
九窍道果!
十年前在地下佛塔底层,陆御宸三人将菩提树连同未成熟的道果封印后收入纳虚佩。
裴玄度当时信誓旦旦地说,将道果移栽至幻星宫的星髓灵眼中,不计成本地投入资源催熟——最多十多年,便能让那道果彻底成熟!
十年。
“不好!”
林峙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