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沉默了一瞬,随即向着那修士开口问道:
“九霄宫最近可有什么大动作?”
那中年修士闻言,脸上茫然,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九……九霄宫?前辈,九霄宫远在中洲,离西洲隔着千山万水,小的……小的不过是一介散修,哪里能知道九霄宫的消息啊!”
说完,他又赶紧低下头,生怕这位元婴前辈觉得他没用。
林峙闻言,心中微微摇头。
也是,自己这问题确实问错了人。
眼前这修士不过是西洲一个筑基散修,每日在这荒谷中挖挖捡捡,连幽篁谷有几尊元婴都未必能数清楚,更遑论远在中洲的九霄宫密辛了。
不过,转念一想。
当初在地下佛塔底层,陆御宸封印菩提树时便刻意避开了所有人,还有他对玄穹尊者的忌惮。
以陆御宸那等心机深沉之辈,得了九窍道果这等逆天机缘,只会想尽一切办法封锁消息,独自消化。
除非他已经服下道果、突破化神、木已成舟,否则绝不会大张旗鼓。
而如果陆御宸真的突破了化神,那消息必然震动五洲,眼前这散修就算再孤陋寡闻,也不可能没听说过。
林峙压下心中的思绪,打算先从长计议,转而问道:“你们炼器殿在此安营扎寨了?”
“是是是!”
那修士连连点头,抬手指向东南方向,“炼器殿的营地就建在那边,离此不过五六里路。几位宗师大人常年住在营地中,指挥大家挖掘遗迹。小的这就给两位前辈带路!”
林峙与白若泠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那修士如蒙大赦,赶紧在前方引路,脚步轻快了许多。
虽然不知道这两位大能什么来头,但只要把人带到地方,自己的小命就算是保住了。
一路上,那修士心中忐忑不安,对林峙的身份好奇得要命,但每每想要开口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元婴大能的脾气谁也摸不准,万一哪句话说错了,自己这条小命可就交代了。
他不敢多嘴,只是闷头带路,偶尔偷偷瞥一眼身后那对男女。
男的虽然衣衫破旧沾满血土,但眉宇间那股沉稳凌厉的气度,绝非寻常修士。
女的白衣破损却不掩清丽姿容,只是若即若离地跟在那男子身侧,偶尔瞥向自己的目光冷淡如霜。
不多时,三人便走出了那片荒芜的爆炸遗址,前方的景色逐渐开阔起来。
林峙抬眼望去,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感慨。
只见山谷东南侧的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一座规模颇为可观的营地拔地而起。
营地的格局并不规整,大大小小的帐篷与石木搭建的房屋错落分布,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开,足足有数百座之多。
几条被人踩出来的泥路贯穿其间,营地各处,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锻铁声、嗡嗡作响的阵法运转声,以及炼器师们争执材料的粗犷嗓门。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炭火的气味。
如今这规模,俨然已是一座炼器城了。
林峙心中暗叹,天工阁的名号果然还是好用,十年前不过是一些傀儡残片现世,就引来了这么多炼器师趋之若鹜。
若是真正的传承出世,怕是整个修仙界的炼器师都要蜂拥而至了。
“前辈,到了。”
那中年修士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营地入口处那面绣着火焰锻锤的旗帜,“那便是炼器殿的营地。入口无人把守,前辈自行入内便是。小的……小的可以走了吗?”
林峙扫了他一眼,见他额头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整个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便摆了摆手道:“去吧。”
那修士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转身一溜烟就跑了,速度竟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林峙和白若泠收敛了气息,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营地。
营地的安保确实差得可以。
入口处连个站岗的弟子都没有,几个炼器学徒扛着一筐矿石从旁边经过,只是随意瞟了他俩一眼,见他们衣着破旧,还以为是哪个小势力派来碰运气的散修,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不过想想也是——炼器殿是什么势力?
风胡子、墨铁心、欧妙手,再加上一个青炎子,四尊元婴大能摆在这里,整个西洲又有几个不长眼的敢来招惹?
林峙在营地中穿行,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四周。
很快,他的目光便锁定在了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石木大帐上,帐篷前立着一面最高最大的炼器殿旗帜,门口还站了两个守卫,总算有了几分架势。
三人来到帐前,那中年修士上前与守卫通报了几句。
守卫打量了林峙和白若泠一眼,见他们虽然衣衫破旧,但气质不凡,不敢怠慢,转身进了帐篷。
片刻之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帐篷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又重又快,完全没有元婴宗师该有的沉稳。
林峙一听便知道是谁了。
门帘猛地被掀开。
最先冲出来的是一个满面红光的老者,一身青袍皱皱巴巴,袖子还卷到了胳膊肘。他冲得最快,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绊倒。
正是青炎子。
这张老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林峙的瞬间猛然瞪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青炎子前辈。”林峙微微一笑,拱手行礼。
“你……你……!”青炎子终于憋出了声,声音却抖得厉害,“你小子……真的是你小子?!我没老眼昏花?!”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峙面前,一把抓住林峙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左看看右看看,捏捏胳膊拍拍胸口,那架势不像是在确认一个人还活着,倒像是在验货。
“胳膊还在,腿也在,脸也没破相……”青炎子嘴里嘟囔着,老眼中却已经有了水光。
“十年啊!整整十年!你小子上哪去了?连个屁都不放一个!老夫还以为你被那爆炸波及炸成灰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哽住了。
林峙心中一暖,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真情流露的模样,鼻子也有些发酸。
他伸手握住青炎子的手,郑重道:“让前辈担心了。”
“担心?谁担心你了!”青炎子回过神来,立刻板起脸,狠狠一巴掌拍在林峙后脑勺上,“老夫是心疼那一身炼器天赋!”
林峙摸了摸后脑勺,苦笑着没还嘴。
这时,又有三道人影从帐篷中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如铁塔,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腰间挂着一柄比寻常人头还大的锻锤,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一座铁山。
正是风胡子。
他大步走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见到林峙,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小子!我就说嘛!青老鬼的徒弟,哪有那么容易死!”
“风前辈。”林峙笑着拱手。
风胡子身后,墨铁心和欧妙手也寒暄了一番。
青炎子情绪总算平复了些。
他的目光这才落到林峙身后的白若泠身上,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老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青炎子拖长了声调,一双老眼眯成了缝,“你小子,还带着女娃呢?”
他向前迈了一步,上上下下把白若泠也打量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林峙:“老夫说怎么找了十年都找不到你小子的影子——敢情是带着人家姑娘游山玩水去了?”
白若泠本就白皙的脸颊瞬间腾起两抹红晕。
她连忙摆手,辩解道:“前辈误会了,我……我和林师弟是——”
“哎呀,不用解释,不用解释!”
青炎子哈哈大笑,摆手打断她,“年轻人嘛,老夫懂,老夫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只是十年啊,这趟山游得也忒久了些,连个信儿都不给老夫捎一个,这就说不过去了吧?”
白若泠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旁人看来,林峙和白若泠一男一女,十年前一同消失,十年后又一同出现,身上还带着同样的血迹和灰尘,说他们没有共度这十年,谁会信?
风胡子也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震得帐篷的布都在抖。
墨铁心则干脆绕到白若泠身边,嘿嘿笑道:“这女娃是落霞宗的吧?老朽记得你,在谷口见过一面。啧啧,十年过去,还是这么漂亮。跟着这小子,没吃苦吧?”
白若泠彻底说不出话了。
林峙哭笑不得,连忙上前一步将白若泠挡在身后,苦笑道:“几位前辈就别取笑了。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
青炎子眉毛一挑,反问得理直气壮,随即又正色道,“不跟你胡扯了,说正经的——这十年你们到底去了哪?”
林峙心中早有准备。
往生门和道果的事牵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至少在他弄清楚当前局势之前,不宜张扬。
他面色不变,只是含糊道:“当年大爆炸时,我们被困在了地底一处秘境之中,那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我们在里面只感觉过了几日,出来才发现外面已是十年。”
这倒也不全是假话。
“地底秘境?”
青炎子眉头一皱,摸着下巴道,“还有这种事?幽篁谷底下竟然还藏着这等秘境……不过也对,这地方本就处处透着诡异,有上古遗留的秘境也不奇怪。罢了罢了,反正你小子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你小子回来得正好!你这十年音讯全无,可苦了老夫——不是,可苦了别人!有人这几年找你都找疯了!”
林峙一愣:“谁?”
“还有谁?”青炎子翻了个白眼,“那个被你救回来的丫头!”
林峙心中猛地一颤。
秦无双?
她也在这里?
“这丫头五年前就来了。”
青炎子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感慨,“老夫跟她说你失踪了,她不信。”
他说着便掏出一枚传音符,也不等林峙反应,直接对着符箓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对林峙说:“行了,通知她了。你等着吧。”
白若泠站在林峙身后,听到“秦无双”这三个字,眸光微微一暗。
她与秦无双的交集虽不算多,但林峙为了救秦无双,不惜以身犯险,辗转北洲数万里,耗时数年,几度险些丧命。
这些事她自然都知道。
那个女子,在林峙心中的分量,她也知道。
如今秦无双也在这里,等了林峙整整五年……
白若泠心中莫名一堵,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
青炎子又拉着林峙问东问西,就在这时——
呼!
一阵疾风猛地掀开帐篷的门帘。
一道黑色的身影,快得如同离弦之箭,从帐外直射而入!
几个宗师早有预料,不约而同地侧身让开,将这狭小的空间留给了来者与林峙。
林峙抬头。
十年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劲装,三千青丝高高束成一束利落的马尾。
那张冷艳的面容与十年前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但眉宇间的锋利之气却比当年更甚。
那双总是淡漠如冰的眼眸,此刻却泛着通红的血丝,嘴角微微向下抿着,整张脸上是一种近乎于倔强的表情,仿佛再多说一句话,就会有什么东西崩裂开来。
十年的等待,五年的寻找,无数次告诉自己他一定还活着,又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被另一种念头折磨得无法入眠。
她瘦了。
比十年前更瘦了。
但周身的气势却不减反增。
正是秦无双。
她站在门口,与林峙不过三丈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帐外的风都停了,久到炭火不再噼啪作响,久到白若泠不知何时已经侧过头去,不忍再看。
然后——
“林峙!”
秦无双咬紧牙关,眼眶却再也承载不住那蓄积了十年的重量,泪水无声地滚落。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身体却比脚步更快——几乎是撞进林峙怀中的。
她用尽全力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紧得像是要把这十年的空白全部填满,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林峙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种颤抖从肩膀传到他掌心,又顺着掌心一路震进了他心底。
青炎子朝风胡子使了个眼色,几个老宗师识趣地退到了一旁,背过身去假装讨论墙上的舆图。
白若泠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了一会儿,随即低下头,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叹。
那叹息中,有酸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惆怅。
“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
秦无双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来,“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来找我……”
林峙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我被困在了一处地底秘境里,出不来。不是不想找你,是我自己也身不由己。”
秦无双猛地抬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逼视着他:“被困住?你骗谁呢!你林峙是什么人?一个地底秘境能困你十年?”
林峙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往生门、百世轮回、道果、九霄宫……
这些事说来话长,而且涉及太多隐秘,他不能在此时此地当着这么多人面全盘托出。
他只能无奈一笑:“真的。若非被困住无法脱身,我怎么会十年不回来?”
秦无双瞪着他,瞪了很久,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里,有怨气,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恢复了往日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那通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方才的失控。
“算了。”她别过头去,声音却软了下来,“回来就好。”
顿了顿,又用更小的声音补了一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峙心中一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放心,我命大。这么多次都死不了,以后也不会死。”
秦无双一把拍开他的手,哼了一声。
林峙知道她是嘴硬,只是微笑着。
他这时才仔细感知了一下秦无双周身的气息,那灵力波动的强度,已经稳稳地踏入了金丹期。
“你结丹了?”林峙眉头微挑。
秦无双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恢复修为而已,有什么难的?五年前就结丹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中满是理所当然的骄傲。
但顿了顿,她又斜睨了林峙一眼,话锋一转:“只不过当初听青炎子前辈说你失踪了,我才从无相剑阁跑出来找你。要不是因为你耽误了本小姐的修行,我早就突破元婴了!”
林峙闻言,哑然失笑。
他知道她这话是玩笑,元婴若是那么好突破,修仙界早就遍地元婴了。
她嘴上说着怪他耽误了修行,实则心里分明是为了找他,主动放弃了无相剑阁的资源,放弃了燕师伯的教诲。
他没有戳破,只是顺着她的话,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是是是,都怪我。那现在我回来了,你总该放心了,可以回去好好修炼,争取早日突破元婴了吧?”
秦无双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元婴哪有那么容易……”
她小声嘟囔着,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峙。
她的目光上下扫过他周身,眉头微蹙,眼神中的惊讶越来越浓。
“等等——”
她退后一步,重新审视着林峙,脸上瞬间震惊。
“你这气息……”
她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半分。
“你……结婴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帐篷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