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离开后的第六个春天，来得格外早。
冰雪消融，草原返青，野花比往年开得更盛。银月部落的栅栏外，那条蜿蜒的小河解冻后奔腾不息，水声清脆悦耳，如同无数欢快的音符在跳跃。
苏叶的草药园已经成了部落里最繁茂的地方。那些来自凛的“花”——族人们这样称呼它们——已经蔓延成了一大片，占据了园子最向阳的角落。冰蓝的、金红的、雪白的、淡紫的……各色花朵交织在一起，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美得如同梦境。
每天早上，苏叶都会先来照顾这些花。浇水，松土，和它们说话。那些花仿佛有灵性一般，每当她靠近，就会轻轻摇曳，花瓣上会泛起微弱的光芒，如同在回应她的呼唤。
“早安，凛。”苏叶会这样说，然后轻轻触碰那些花瓣，“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很暖。炎又跑去河边玩了，那孩子，一刻也闲不住……”
她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说部落的事，说炎的事，说自己的事。那些花静静地听着，偶尔摇曳几下，仿佛在说“娘，我听到了”。
——
炎六岁了。
他长得很快，已经快到苏叶的腰了。金红色的眼睛，金红色的头发，笑起来没心没肺，跑起来像一阵风。他是部落里最受欢迎的孩子，也是让苏叶最头疼的孩子。
“娘！娘！”这天傍晚，炎风风火火地冲进木屋，手里举着什么东西，“你看！我抓到什么了！”
苏叶定睛一看，是一条小臂粗的蛇，还在他手里扭来扭去。
“炎！”她惊叫，“你又去抓蛇！”
“这不是毒蛇，”炎理直气壮，“父教过我认，这是菜蛇，能吃！翔叔说蛇羹可香了！”
苏叶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这是亲生的。
“放下。去洗手。然后去花圃那边，帮娘浇水。”
炎撅起嘴：“可是我想吃蛇羹……”
“晚上让你翔叔给你做。现在，去洗手，去浇水。”
炎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蛇，冲出去洗手了。
苏叶看着那条还在扭动的蛇，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精力旺盛得让人招架不住，也不知道像谁。
但她心里知道，像苍曜。像极了年轻时的苍曜。
——
傍晚时分，苏叶照常带着炎来到那片草地。
六年来，无论刮风下雨，无论酷暑严冬，她都会来。有时候炎陪着她，有时候她一个人。她坐在那里，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花，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炎已经习惯了这种“仪式”。他会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抓蚂蚱，偶尔停下来，望向北方，用他那已经变得有些沉稳的声音说：
“妹，我抓了一只特别大的蚂蚱。等你回来给你看。”
或者：“妹，我今天学会射箭了，父夸我了。等你回来我教你。”
或者：“妹，娘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些话，说给风听，说给花听，说给北方那道可能出现的微光听。
而那道微光，偶尔会回应。
就像今天。
——
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色时，苏叶忽然感觉到一阵奇异的心跳。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一道光芒正在闪烁。
不是以往那种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而是明亮的、清晰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它静静地悬浮在天边，一闪一闪，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亲切。
“炎！”苏叶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炎，快看！”
炎立刻跑过来，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是妹妹！”他喊道，声音里满是惊喜，“妹妹在发光！比以前亮好多！”
那道光芒，闪烁了三下。
然后，缓缓地，向下降落。
不是消失，而是降落——朝着银月部落的方向，朝着这片草地，朝着他们，缓缓地降落。
苏叶的呼吸几乎停滞。她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芒，心脏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终，在距离他们十丈外的草地上，停了下来。
它悬浮在那里，如同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辰。
然后，从那光芒中，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柔，却清晰无比地传入苏叶和炎的耳中——
“娘。炎。我回来了。”
——
苏叶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凛……凛！是你吗？是你吗凛？！”
光芒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显现。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清澈如水，一如既往。
那张小小的脸，比六年前长大了许多，却依旧是苏叶记忆中那个安静、温柔的女儿。
凛站在光芒中，望着母亲，望着哥哥，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是她独有的、含蓄的笑容。
“娘。”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我回来看你们了。”
苏叶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想要抱住女儿。
但她的手，从光芒中穿了过去。
凛的身体，是虚幻的。
“娘，”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这只是我的投影。我的身体，还在很远的地方。但我可以这样，和你们说话，看看你们。”
苏叶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最终轻轻地，覆在那团光芒上。
那不是实体，但她能感觉到，那光芒中，有凛的温度，凛的气息，凛的一切。
“凛……我的凛……”她泣不成声，“你还好吗？你过得好吗？你什么时候能真正回来？”
凛望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微光。
“我很好，娘。”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温柔，“那边的事，快做完了。等我做完最后一件，就能真正回来。”
她转过头，望向炎。
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双金红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个光芒中的身影。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喊大叫，只是静静地望着，仿佛怕一出声，那个身影就会消失。
“炎，”凛轻声唤道，“你长大了好多。”
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妹……妹妹……”他冲上前，想要抱住她，和母亲一样，从光芒中穿了过去。但他没有放弃，他转过身，对着那道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妹妹！我想你！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答应过要回来的！你说过不骗人的！”
凛望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分。
“我记得，炎。我没有骗你。”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等我做完那件事，我就回来。真正的回来，再也不离开。”
她顿了顿，望向母亲，望向哥哥，望向远处那座熟悉的部落。
“告诉父，我也很想他。告诉他，我会回来。”
光芒开始变得微弱。
“凛！”苏叶惊叫，“你要走了吗？”
“时间到了，娘。”凛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还会来的。下次，可能就是真正回来的时候。”
她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母亲和哥哥的影子，也倒映着整个银月部落。
“等我。”
光芒消散。
夜空中，只剩下一片星光，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
——
苏叶跪在草地上，望着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起身。
炎站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娘，”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妹妹说她快回来了。她不会骗人的。”
苏叶转过头，望着他，泪流满面，却笑了。
“嗯。她不会骗人的。”
远处，那片花圃中，所有的花同时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冰蓝的，金红的，雪白的，淡紫的……
它们静静地开放，静静地摇曳，仿佛在为那个即将归来的小主人，提前点亮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