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的投影消失后,那片花圃亮了整整一夜。
苏叶没有回屋。她就坐在花圃前,望着那些在月光下绽放的花朵,望着北方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炎陪在她身边,小小的身子靠在她怀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苍曜找到他们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苏叶身上,然后在旁边坐下,将她和孩子一起揽入怀中。
“她回来了。”苏叶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她说她快回来了。”
苍曜望向北方,金眸中倒映着黎明的微光。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低沉,“那道光芒……我看到了。”
苏叶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她说让我告诉你,她也很想你。她说她会回来,真正的回来,再也不离开。”
苍曜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一些。
炎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妹妹……回来……”
——
第二天清晨,凛回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部落。
族人们聚集在花圃周围,望着那些依旧绽放着微弱光芒的花朵,眼中满是敬畏和期待。老萨满站在最前面,浑浊的双眼久久地凝视着那片花海,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
“小公主快回来了。银月部落,要准备好迎接她的归来。”
人群爆发出欢呼。那欢呼声在草原上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云翔站在人群外,望着那片花海,眼眶微红。六年来,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和那些花说说话,告诉它们部落里发生的事。现在,小公主真的要回来了,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翔叔!”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翔叔,你怎么哭了?”
云翔连忙擦擦眼睛,转过身,看到炎正仰着脸望着他,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没、没什么,风大,迷眼了。”
炎眨眨眼,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他拉起云翔的手,往花圃那边拽:“走,翔叔,我们一起去看花!妹妹昨天发光了,可亮了!”
云翔被他拽着,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是啊,小公主要回来了。
那个冰蓝色眼睛的小女孩,要回来了。
——
接下来的日子,苏叶几乎每天都守在花圃前。
她开始和那些花说话,说更多的话——说炎又长高了,说苍曜教他射箭,说部落里的新鲜事,说她种的那些草药长得有多好。那些花仿佛真的能听懂,每当她说话时,它们就会轻轻摇曳,花瓣上的光芒也会变得更加明亮。
有一天傍晚,苏叶正在给花浇水,忽然发现花圃中央,出现了一株新的花。
那株花与众不同——它比其他的花都高,花瓣是纯净的冰蓝色,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金红,在夕阳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它静静地立在花丛中,如同众星捧月般,被其他花朵簇拥着。
苏叶的心猛地一跳。
她蹲下身,轻轻触碰那朵花的花瓣。
冰凉的,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暖——那温度,和凛小时候贴在她怀里的温度,一模一样。
“凛……”她的声音发颤,“是你吗?”
那朵花轻轻摇曳,花瓣上的光芒闪了三下。
那是凛的“暗号”。从她离开的第一年起,每次那道光芒在北方出现,都会闪烁三下。
苏叶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嘴角却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凛,你在告诉娘,你很快就能真正回来了,对吗?”
那朵花又闪了三下。
“好……好……”苏叶哽咽着,“娘等你。娘天天在这里等你。”
——
炎七岁生日那天,部落里举行了盛大的庆祝。
篝火燃得比任何时候都旺,整只的猎物被架上火堆,美酒一坛坛打开。族人们载歌载舞,欢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苏叶抱着炎,坐在最靠近火塘的位置。炎已经七岁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被她抱在怀里,但今天是他生日,他特许母亲抱一会儿。
“娘,”炎忽然问,“妹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苏叶愣了一下。
凛的生日……她当然记得。那是他们从遗迹逃出后,在雪鹿部落度过的第一个春天。但具体是哪一天,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凛过生日——毕竟,凛离开的时候,才几个月大。
“娘也不知道。”她轻声说,“等妹妹回来,我们问她,好不好?”
炎点点头,望向北方。
“妹妹,”他忽然大声喊道,“我七岁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留好吃的!”
族人们都笑了,有人打趣道:“小王子,你妹妹在那么远的地方,听不到的。”
但就在这时,花圃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璀璨的光芒。
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那片花海。
所有的花,同时绽放出最明亮的光芒——冰蓝的,金红的,雪白的,淡紫的……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片夜空,美得如同梦境。
光芒中央,那株最高的冰蓝色花朵,静静地闪烁着,一闪,一闪,正好三下。
人群寂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小公主听到了!”
“小公主在回应!”
“她真的要回来了!”
炎从苏叶怀里跳下来,冲向那片花海,站在那株冰蓝色花朵前,仰着头,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妹妹!你真的听到了!”他喊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快回来,我带你去抓鱼,抓蚂蚱,爬树,什么都行!”
那朵花闪了三下。
仿佛在说——
“快了。”
——
那一夜,苏叶在花圃前坐了很久很久。
苍曜陪着她,两个人静静地望着那片花海,望着那株最高的冰蓝色花朵。
“苍曜。”苏叶终于开口。
“嗯?”
“你说,凛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苍曜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应该……像你。”
苏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像我怎么好?像我这么爱哭。”
苍曜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难得的弧度。
“像你,好。温柔,坚强,勇敢。”
苏叶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花海。
“她一定会是个好姑娘。比我们都好。”
苍曜点头。
“嗯。比我们都好。”
——
远处,北方夜空中,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静静地闪烁了三下。
然后,缓缓地,消失在天际。
但那片花海,依旧亮着。
它们在等待。
等待那个冰蓝色眼睛的小女孩,真正归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