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芒消失后,日子重新归于平静。
但此后的每一天傍晚,苏叶都会带着炎来到那片草地,望着北方,等待那道可能出现的微光。
它并不是每晚都来。
有时候,一连几天都看不到任何痕迹。那些夜晚,苏叶会坐得更久,望得更远,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炎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地抗议,直到苍曜走过来,轻轻拉起她的手,带她回家。
但有时候,它会来。
那道微弱的光芒,会在天边某个角落静静地闪烁,有时只闪一两下,有时会持续很久。每一次,苏叶都会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直到光芒消失,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凛在看着我们。”她每次都会这样说。
苍曜点头,将她揽入怀中。
炎已经学会说这句话了。每当看到那道光芒,他就会伸出小手,指着北方,用他那稚嫩的声音说:
“妹——看——妹——”
苏叶每次听到,眼泪都会涌出来,但嘴角却会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对,炎。妹妹在看我们。”
——
炎两岁的时候,已经能跑能跳,能说很多很多的话。
他的性格和凛截然相反——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每天天一亮,他就冲出木屋,在部落里到处跑,和那些比他大几岁的孩子追逐打闹,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弄得浑身是泥,然后被苏叶拎回来洗澡,一边洗还一边咯咯笑。
“炎,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苏叶无奈地给他擦着脸上的泥巴。
炎眨巴眨巴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一脸无辜:“娘,我没闹。我在玩。”
“玩也不能玩成这样。”
“可是父说了,男孩子要勇敢,要跑得快,要爬得高!”炎理直气壮。
苏叶转头看向苍曜。苍曜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假装在看风景。
“苍曜。”
“……嗯?”
“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苍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实话。”
苏叶气结。
但心里,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这才是生活。这才是家。这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只是,如果凛也在,该有多好。
——
炎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苏叶照常带着炎来到那片草地。夕阳将草原染成金红色,美得如同梦境。炎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特别大的蝴蝶,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忽然,他停了下来。
“娘!”他喊道,“娘,快来看!”
苏叶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草地上,有一朵小小的、冰蓝色的花。
那不是草原上常见的野花。它的花瓣是透明的冰蓝色,在夕阳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是用冰晶雕刻而成的艺术品。
苏叶蹲下身,轻轻触碰那朵花。
花瓣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那触感……那触感让她想起了凛。想起了凛那双冰蓝色的小手,轻轻放在她手心时的感觉。
“娘,这是什么花?”炎蹲在她旁边,好奇地问。
苏叶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是……妹妹送的花。”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笑,“炎,妹妹还记得我们。她一直都在。”
炎望着那朵花,金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花瓣。
“妹,”他轻轻地说,“花,好看。回来,看。”
那朵花在夕阳下静静绽放,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
那天夜里,苏叶将那朵花小心翼翼地移栽到草药园里,种在最向阳、最温暖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花能不能活下来。她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在那片草地上。但她知道,这是凛送给她们的礼物。是凛在告诉她们——
“我还在。我还好。我想你们。”
第二天清晨,苏叶去看那朵花时,发现它旁边,又多了两朵。
一朵小小的,金色的,像火焰一样温暖。
一朵白色的,温润的,像月光一样柔和。
三朵花并排开放,在晨光中轻轻摇曳。
苏叶跪在花前,泣不成声。
但那是喜悦的泪。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不会说话的花。
那是凛。
那是凛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们——
“娘,父,炎。我在这里。我陪在你们身边。”
——
从那以后,那片小小的花圃,成了苏叶每天必去的地方。
每天清晨,她会带着炎去看那些花,给它们浇水,和它们说话。炎会在旁边跑来跑去,偶尔停下来,对着那些花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仿佛在和妹妹聊天。
每天傍晚,她会独自一人来到花圃前,坐在那里,望着那些花,望着北方,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那些花,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一朵,有时候是两朵,有时候是一小片。它们颜色各异——冰蓝的,金红的,雪白的,淡紫的——但每一朵,都带着凛的气息,都让苏叶感觉到,女儿从未离开。
族人们开始称那片花圃为“公主的花园”。每当有孩子生病,或者妇人难产,他们就会来花圃前祈愿,希望小公主能保佑他们。说来也怪,那些祈愿,似乎总是能得到回应。
老萨满有一次来看过那些花。他站在花圃前,浑浊的双眼久久地凝视着那些摇曳的花朵,然后,深深地弯下腰。
“小公主,”他的声音沙哑而庄重,“您在守护着银月。老身代族人,谢谢您。”
那些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
——
炎五岁那年,已经长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子汉。
他继承了苍曜的战斗天赋,也继承了苏叶的聪明和敏锐。五岁的他,已经能拉开最小的猎弓,能跟着狩猎队进山,能辨别十几种草药,能说一口流利的通用语,还会偶尔蹦出几句让大人都接不住的话。
但他最常做的,还是每天傍晚,陪着母亲来到那片草地,望着北方,望着那些花。
“娘,”有一天,他忽然问,“妹妹什么时候回来?”
苏叶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她说她会回来。娘相信她。”
炎望着北方,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光芒。
“我也相信她。”他说,声音稚嫩却坚定,“妹妹答应过,她会回来。她从不骗人。”
苏叶将他揽入怀中,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嗯。她从不骗人。”
——
那天夜里,苏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冰蓝色的光芒中。光芒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清澈如水,一如既往。
“娘。”那个声音说,很轻,很柔,却清晰无比,“我很好。别担心。”
苏叶想冲过去抱住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
“等我。”那个声音说,“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就回来。”
光芒越来越亮,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
“凛——!”苏叶喊道,“凛——!”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干草床上,满脸泪痕。
窗外,月光洒落,星光璀璨。
她起身,走到那片花圃前。
那些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冰蓝的,金红的,雪白的,淡紫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美丽,更加灿烂。
苏叶蹲下身,轻轻触碰那些花瓣。
冰凉,却温柔。
“凛,”她轻声说,“娘等你。不管多久,娘都等你。”
夜风吹过,那些花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
仿佛在说——
“我知道,娘。我也等你。”
——
远处,北方夜空中,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静静地闪烁了三下。
然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守望的岁月,还在继续。
但那份牵挂,那份思念,那份永不磨灭的爱——
如同那些花,永远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