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天雄被处决后的第七天,基地行政中心的气氛仍然微妙。
曾经熙熙攘攘的政务大厅变得安静许多,原本属于沐家和赵家派系的人员,要么被审查带走,要么主动辞职离开,留下的空缺需要尽快填补。
走廊里,官员们步履匆匆,说话时声音压低,眼神中带着警惕——谁也不知道这场清洗会不会继续扩大。
李强坐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房间位于行政中心顶层,视野开阔。
这个位置原本属于一位退休的副指挥官,现在临时调配给他使用。房间很大,装修简洁,除了必要的办公设施外,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张巨大星图,上面标注着地球轨道、月球基地、火星前哨站,以及更遥远的星空岛位置。
苏柔站在办公桌前,手捧数据板,正在汇报最近的变动。
“沐家和赵家的产业已经完成初步清算。”她的声音冷静专业,“共计查封资产价值约三百二十亿信用点,包括七十六处房产、十二家工厂、三个矿产开采权、以及……在地下黑市查封的价值约四十亿的外星科技产品。”
“这些资产怎么处理?”李强问。
“按照指挥部决议,30%用于赔偿受害者家属和重建受损设施;40%充入公共财政,用于火种计划和方舟建造;剩余30%……”苏柔顿了顿,“作为奖励,分配给在清剿行动中表现突出的个人和团队。”
李强皱眉:“这会引起争议。”
“已经引起了。”苏柔调出几份文件,“以张家为首的几个中小家族,正在游说指挥部,要求‘公平分配’。他们的理由是,沐家赵家倒台后留下的市场空白,应该由所有家族共同填补,而不是由指挥部或特定势力垄断。”
“垄断?”李强冷笑,“他们想要什么?”
“具体来说,张家想要沐家控制的三个稀有金属矿场;刘家想要赵家的制药厂;王家想要沐家在第三区的商业中心……”苏柔念着名单,“总共七家,提出的要求涵盖了沐赵两家80%的核心资产。”
胃口不小。
李强走到窗前,俯瞰下方的城市。末世之中,权力更迭往往伴随着血腥的掠夺,但这一次,他想尝试不同的方式。
“告诉他们,所有资产将公开拍卖,价高者得。”李强转身,“拍卖所得全部进入火种计划专项基金。想要资产?拿真金白银来买。”
苏柔眼睛一亮:“这招高明。既能筹集资金,又能避免直接分配引发的矛盾。但……那些家族会接受吗?”
“不接受也得接受。”李强平静地说,“现在是战时状态,指挥部有权力征用一切必要资源。公开拍卖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明白了。我立刻起草拍卖方案。”
苏柔正要离开,又被李强叫住。
“还有一件事。沐家留下的那些技术人员和工人,安置得怎么样了?”
“正在安排。”苏柔调出另一份报告,“沐家的工厂有熟练工人三千七百人,科研人员二百三十人。按照您的指示,我们进行了筛选——没有参与叛乱的,愿意继续工作的,都安排了新岗位。强哥军工吸纳了一千二百人,联合研究院要了八十名科研人员,剩下的分流到其他工厂。”
李强点头:“做得对。罪责止于决策层,普通人不该受到牵连。对了,沐风呢?”
“他在火种预备学院表现很好。”苏柔的语气温和了些,“虽然一开始受到一些排挤,但他很努力,训练成绩排在同期学员前20%。周文渊院士还特别注意到他,说他心思细腻,在能量理论方面有独特见解。”
“让他专心学习吧。”李强说,“如果真有天赋,将来可以给机会。”
苏柔离开后,李强继续处理文件。
堆积如山的报告等待审阅:方舟建造进度、火种预备学院二期招生方案、与星空岛的贸易协议细节、轨道防御系统建设计划……
每一样都关系到基地的未来,每一样都不能出错。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丝疲惫。
这时,通讯器响起,是顾冰。
“李强,有情况。”顾冰的声音带着凝重,“我们监控到,以张家为首的几个家族,正在秘密串联。他们今晚会在‘天香阁’聚会,商讨……如何限制你的权力扩张。”
“具体内容?”
“还不清楚,加密级别很高。但我截获了一些片段——‘不能让青锋小队一家独大’、‘火种计划必须由多方监督’、‘S级权限范围需要重新界定’……大概就是这些。”
意料之中。
李强并不意外。权力真空必然引发争夺,他掌握了太多资源——青锋小队、强哥集团、火种预备学院、联合研究院、现在又加上沐赵两家的大部分产业——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需要采取行动吗?”顾冰问,“我可以安排人混进去,获取更多情报。”
“不用。”李强想了想,“让他们聚吧。正好看看,都有谁跳出来。”
“可是……”
“顾冰,政治斗争不能只靠情报和武力。”李强平静地说,“有时候,需要让对手先出牌,看清他们的底牌再应对。”
结束通讯后,李强沉思片刻,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陈将军,我是李强。关于今晚各家族聚会的事情,您知道吗?”
通讯那头,陈卫国上将的声音传来:“刚收到报告。怎么,你想采取行动?”
“不。我想……参加。”
陈卫国沉默了几秒:“以什么身份?”
“以基地特别顾问的身份。”李强说,“公开、正式地参加。既然他们讨论的是如何限制我的权力,那我应该在现场,听听他们的理由。”
“这很冒险。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总比在背后被人捅刀好。”李强笑了笑,“而且,我也想看看,基地里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为大局着想,有多少人……只是想分一杯羹。”
陈卫国叹了口气:“好吧。我会派人保护你。记住,不要冲动。现在基地需要稳定,不能再出现大规模内斗了。”
“我明白。”
当晚八点,天香阁。
这是基地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之一,位于第一区中心,只对特定阶层开放。末世之中还能维持如此奢华的地方不多,天香阁是其中之一——庭院深深,小桥流水,完全复制了旧时代的江南园林,与外面的末世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李强独自赴会。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制服,没有佩戴勋章,只有肩上的S级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暗金光泽。踏入会所大门时,门口的服务生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来。
“李……李强顾问?”领班急忙迎上来,“您……有预约吗?”
“听说今晚这里有聚会,我来看看。”李强平静地说,“不方便吗?”
“不不不,当然方便!”领班擦了擦额头的汗,“只是……其他客人可能……”
“带路吧。”
穿过回廊,来到一个独立的院落。院中有一座精致的亭子,亭内已经坐着七个人——张家的家主张怀远、刘家的刘文正、王家的王守业,还有其他四个中等家族的代表。
看到李强出现,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张怀远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李强顾问!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不用客气。”李强走进亭子,环视一圈,“听说各位在讨论基地的未来,我也来听听。不介意吧?”
气氛凝固。
几秒钟后,刘文正干笑两声:“当然不介意。李强顾问是基地的英雄,又是火种计划的负责人,您的意见对我们很重要。”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附和。
但李强能感觉到,这些笑容背后是紧张和警惕。
他自顾自坐下,有服务生端来茶点。李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继续吧。刚才谈到哪了?”
亭内陷入尴尬的沉默。
最终还是张怀远开口:“既然李强顾问来了,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今天请各位来,确实是想商讨一些……关于基地未来发展方向的问题。”
他顿了顿,观察李强的表情:“沐家和赵家倒台后,基地的权力结构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们认为,为了保持稳定,避免一家独大,应该建立更完善的制衡机制。”
“具体的建议呢?”李强问。
张怀远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起草的《基地权力制衡提案》。主要内容有三点:第一,成立‘火种计划监督委员会’,由指挥部、各家族、科研界、平民代表共同组成,对火种计划的资源分配和进度进行监督。”
“第二,重新界定S级权限的范围和限制。特别是对军事力量的调动权,建议需要委员会半数以上成员同意。”
“第三,设立‘资源分配审核机制’,对大型项目的资金和物资使用,进行第三方审计。”
李强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提案写得很漂亮,措辞严谨,逻辑清晰,表面上看完全是为了基地的“民主”和“透明”。但字里行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限制李强和青锋小队的权力。
“很用心的提案。”李强放下文件,“但我想问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监督委员会的成员如何产生?是选举还是指定?”
“这个……可以协商。”张怀远谨慎地回答。
“第二,委员会的意见如果与指挥部的决策冲突,以谁为准?特别是在紧急情况下,比如外星入侵,需要快速反应时,还要等委员会开会投票吗?”
“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
“第三,第三方审计机构由谁组成?如何保证他们的专业性和中立性?会不会出现外行指导内行的情况?”
一连串的问题,让张怀远额头冒汗。
刘文正接过话头:“李强顾问的担忧有道理。但我们的初衷是好的——不能让任何人、任何团体拥有不受约束的权力。沐家的教训就在眼前啊。”
这话很巧妙,把李强和沐天雄类比。
李强笑了笑:“刘先生说得对,权力需要约束。但我想问,在座各位的家族企业,接受同样的监督和审计吗?你们家族的内部决策,也允许外人干预吗?”
又是一片沉默。
王守业咳嗽一声:“这……家族内部事务和基地公共事务,性质不同吧?”
“哪里不同?”李强反问,“火种计划使用的是公共资源,但你们家族控制的工厂、矿场、贸易线路,使用的难道不是基地的公共设施?占用的难道不是公共土地?雇佣的难道不是基地的公民?”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院中的流水。
“我不是反对监督。相反,我认为透明和问责非常重要。”李强转身,目光扫过每个人,“但监督必须建立在专业和效率的基础上,而不是成为权力斗争的借口,更不是某些人牟取私利的工具。”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这几天让审计部门做的报告。上面详细列出了过去三年,在座各位家族企业的税收缴纳情况、员工福利情况、安全生产记录、以及与外星商会的交易记录。”
他把文件摔在桌上。
“想谈监督?可以。但请先从自己做起。如果各位能公开所有账目,接受全民监督,那我李强和青锋小队,愿意第一个接受同样的标准。”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他们家族的账目,多多少少都有问题——偷税漏税、使用童工、安全违规、与外星商会的非法交易……这些一旦公开,后果不堪设想。
张怀远强作镇定:“李强顾问,这……这是威胁吗?”
“不,这是条件。”李强平静地说,“要么大家一起透明,接受真正的监督。要么,就专心做好自己的事,别用‘民主’和‘透明’当遮羞布,来争夺不属于自己的权力。”
他走到张怀远面前,两人对视。
“张先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沐家倒了,赵家倒了,空出来的蛋糕很大,你想分一块。这很正常,人性如此。”
李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但我要告诉你,也告诉在座的各位:现在不是分蛋糕的时候。地球面临的是灭顶之灾,我们只有三十年时间准备。这三十年里,每一份资源都必须用在刀刃上,每一分力量都必须集中起来对抗外敌。”
他退后一步,环视全场。
“如果有人想在这个时候搞内斗、争权夺利、拖后腿……对不起,我不会手软。沐天雄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说完,李强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那份提案,其实有一点我是赞同的——成立监督委员会。但委员会的主席,我建议由陈卫国上将担任。成员应该包括各领域的专家,而不是……只想分蛋糕的人。”
脚步声远去。
亭子里,七个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没人有心情喝。
许久,张怀远颓然坐下,苦笑道:“我们……小看他了。”
王守业擦着汗:“他手里有我们的把柄。那些账目一旦公开……”
“他不会公开的。”刘文正摇头,“至少现在不会。他在警告我们,别太过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怀远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撤吧。短期内,别再打那些主意了。李强说得对,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而且,我们也斗不过他。”
这场秘密聚会,就这样草草收场。
但影响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指挥部召开紧急会议。
陈卫国上将主持,李强和各主要部门负责人参加。
“关于各家族提出的制衡提案,李强顾问有什么看法?”陈卫国问。
李强站起身:“我认为提案的初衷是好的,但具体内容需要修改。我建议,成立‘火种计划执行委员会’,负责监督和协调火种计划的各项事务。委员会主席由您担任,副主席由我和叶寒将军担任。成员包括科研总院代表、战警学院代表、工业部门代表、以及……三名平民代表。”
他顿了顿:“平民代表由各区选举产生,任期两年,可以连任。所有委员会会议公开进行,会议记录向全民公开。”
这个方案比各家族的提案更激进——直接引入了平民代表和公开透明机制。
陈卫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其他同志的意见呢?”
叶寒首先表态:“我同意。火种计划关系到全人类的未来,确实需要更广泛的监督和参与。”
周文渊院士也点头:“科研工作需要资源,但也需要监督。公开透明是好事。”
其他负责人也陆续表示赞同。
最终,方案全票通过。
三天后,《火种计划执行委员会章程》正式公布。
平民代表选举同时启动,基地沸腾了。
这是末世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民主选举,虽然范围有限,但意义重大。各区民众踊跃报名,最终选出了三名代表——一位老教师、一位工厂工人、一位年轻的母亲。
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在行政中心公开举行,允许民众旁听。
李强在会上提交了火种计划第一季度的进展报告,详细列出了资金使用情况、工程进度、技术突破、以及遇到的困难。
平民代表提出了很多尖锐的问题——为什么方舟的生态区设计得那么豪华?为什么火种预备学院的学员待遇那么好?为什么科研经费的审批流程那么复杂?
李强一一解答。
有问必答,有错必认。
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结束时,旁听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当晚,李强收到了一条匿名信息。
“你赢了。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智慧。佩服。——张”
他笑了笑,没有回复。
权力真空带来的动荡,就这样被化解了。
不是通过暴力镇压,而是通过建立更公平的规则,通过引入更广泛的参与,通过……以身作则的透明。
这只是一个开始。
但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
李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基地的夜景。
灯火璀璨,秩序井然。
远处,方舟建造工地的灯光彻夜不息,像一座地上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