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计划执行委员会成立一个月后,基地第一次全面资源审计报告出炉。
结果触目惊心。
会议室里,巨大的全息投影展示着各项数据。周文渊院士站在台前,老花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手中的激光笔指向一个图表。
“根据审计,基地现有军工企业十七家,生产标准不统一,设备兼容率只有43%。这意味着,在战场上,一个部队使用的能量枪械,可能无法使用另一个部队的能量弹匣。”
激光笔移动。
“科研机构九所,各自为政,重复研究率高达65%。以‘能量护盾小型化’项目为例,三家机构同时在进行,每年消耗的经费总计八亿信用点,但进展缓慢。”
再移动。
“人才培养体系更是混乱。战警学院、技术学院、行政学院……各自招生,课程设置重叠,师资分配不均。最优秀的学生集中在前10%的班级,后90%只能得到基础训练。”
投影切换,显示出一张汇总表。
“结论是:如果不进行改革,现有体系最多只能发挥40%的效率。而火种计划需要的,是100%,甚至120%。”
会议室陷入沉默。
在座的有各大家族的代表、各部门负责人、平民代表。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他们知道问题的存在,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陈卫国上将沉声问:“周院士,你的建议是什么?”
周文渊推了推眼镜:“我的建议只有一个——全面整合。”
他调出另一份报告。
“整合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统一标准。军工生产采用统一的技术规范,科研项目由委员会统筹分配,人才培养建立分级体系。”
“第二阶段,集中资源。关闭效率低下的工厂和机构,将人力、物力、财力集中到核心项目。比如,把十七家军工企业合并为三家,分别专注于武器制造、防护装备、辅助设备。”
“第三阶段,优化流程。建立统一的物流体系、信息平台、指挥系统。目标是,从需求提出到物资到位,时间缩短70%。”
方案很宏大,也很……激进。
张怀远第一个提出质疑:“周院士,关闭工厂和机构,会引发大量失业。现在是末世,社会稳定是第一位的。”
“恰恰相反。”周文渊反驳,“资源分散才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一个小工厂倒闭,可能只影响几十人。但整个文明因为效率低下而灭亡,影响的将是所有人。”
刘文正也开口:“各家族经营这些产业多年,有自己的技术积累和市场渠道。强行整合,会不会适得其反?”
“技术积累可以保留,市场渠道可以共享。”李强这时站了起来,“整合不是吞并,而是合作。新的军工集团,各家族可以按照贡献持股,共享利润。但生产必须统一标准,研发必须统筹规划。”
他走到台前,调出一张图表。
“我让团队做了一个模拟。如果按照周院士的方案整合,三年内,生产效率可以提升40%,科研产出提升60%,人才培养效率提升80%。更重要的是——方舟一号的建造周期,可以从预计的五年,缩短到三年半。”
三年半,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火种计划最缺的就是时间。黑暗宇宙的舰队正在逼近,每提前一天完成方舟,人类存续的希望就增加一分。
“但阻力会很大。”平民代表之一,老教师赵明说话了,“我在基层工作多年,知道普通人的想法。他们不在乎什么宏大计划,只在乎明天有没有饭吃,工作会不会丢。”
李强点头:“赵老师说得对。所以整合必须配套完善的保障措施——失业人员要得到培训和再就业机会,关闭的工厂要给予合理补偿,改革的过程要公开透明。”
他调出保障方案。
“我们计划设立‘转型基金’,总额五十亿信用点,专门用于支持整合过程中受影响的企业和个人。同时,火种计划本身也会创造大量新岗位——方舟建造需要十万工人,轨道防御系统需要五万,星际贸易需要三万……”
“但这些岗位需要新技能。”赵明指出,“一个普通工人,怎么去建造星际飞船?”
“所以需要培训。”李强早有准备,“我们准备建立‘职业技能升级中心’,提供免费培训。从基础焊接,到精密加工,再到能量设备维护……所有课程免费,培训期间还发放基本生活费。”
方案越来越具体,考虑越来越周全。
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改变。
最初的不安和抵触,开始转为思考和权衡。
陈卫国上将环视全场:“现在进行表决。同意启动整合计划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手。
李强举手。
叶寒举手。
周文渊举手。
平民代表三人对视一眼,赵明深吸一口气:“为了子孙后代。”他举起了手。另外两人也陆续举手。
家族代表们犹豫了。
张怀远看着墙上的倒计时——黑暗宇宙舰队抵达的预估时间:29年7个月14天。
每一秒都在流逝。
他终于也举起了手。
有人带头,其他人陆续跟上。
最终,全票通过。
整合计划,正式启动。
但通过方案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执行。
第二天,整合计划公告发布,基地震动。
反应比预想的更激烈。
最先爆发的是军工企业。中小型工厂的老板们聚集在行政中心外,举着牌子抗议。
“拒绝垄断!”
“还我工厂!”
“我们要生存!”
情绪激动,人数越来越多。
李强没有让防暴部队驱散,而是亲自走到人群中。
“各位,我是李强。能听我说几句吗?”
喧闹声渐渐平息。李强的声望在民间很高,人们愿意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知道大家的担心。”李强没有用扩音器,就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但清晰,“你们担心工厂被关闭,担心失去工作,担心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他指向抗议者中的一个中年男人:“王老板,你的‘精工机械厂’,是十八年前建立的,对吗?你从五个工人做起,现在有二百三十名员工。你不容易。”
被点名的王老板愣住了,没想到李强知道他的情况。
“李老板,你的‘先锋装备’,专门生产特种合金,为战警部队提供了大量优质装备。”
“张厂长,你的厂子虽然小,但在异变潮期间,日夜赶工生产防护服,救了很多人的命。”
他一连点了七八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抗议者们的情绪渐渐平复——被人理解,永远是化解对立的第一步。
“整合不是要夺走你们的一切。”李强继续说,“而是要让你们的贡献,发挥更大的价值。”
他调出全息投影,展示整合后的架构。
“新的‘地球军工集团’,将分为三个子公司:武器制造、防护装备、辅助设备。各位可以根据自己工厂的特长,申请成为子公司的合作供应商、生产车间、或者……直接并入。”
“合作供应商?什么意思?”有人问。
“就是保留你们工厂的独立性,但按照统一标准生产特定零部件。”李强解释,“比如王老板的精工机械,擅长精密加工,可以专门生产能量枪械的核心部件。集团会下订单,保证最低采购量,价格比市场价高10%。”
“那我们的设备和技术……”
“技术评估后作价入股,设备升级费用由转型基金补贴。”李强说得很具体,“更重要的是,并入集团后,你们可以共享集团的技术研发成果、市场渠道、原材料采购网络。简单说,就是从单打独斗,变成团队作战。”
这番话让很多人动心了。
末世之中,小企业生存艰难——原材料价格波动大,市场订单不稳定,技术更新快跟不上。如果能抱团取暖,未必是坏事。
“那员工呢?”另一个老板问,“我们厂里有些老工人,只会传统机械加工,学不会新技术怎么办?”
“职业技能升级中心提供培训,从基础教起。”李强说,“培训期间工资照发,考核合格后直接分配到新岗位。如果实在无法适应,也可以选择提前退休,享受基地养老保障。”
方案考虑得很周到。
抗议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讨论利弊。
这时,一个年轻人挤到前面:“李强顾问!我是‘火种预备学院’的学员!我父亲是工人,他担心改革后岗位竞争更激烈,我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机会了!”
这个问题很尖锐。
李强认真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飞!”
“陈小飞,我问你,火种预备学院的招生,看家庭背景吗?”
“不看……”
“考核标准公开透明吗?”
“透明……”
“那改革后,会更透明,还是更不透明?”
陈小飞愣住了。
李强转向所有人:“整合计划的核心原则之一,就是公平。所有岗位公开招聘,所有晋升凭能力说话。你的父亲是工人,你是学员,这很好。但你要靠自己的努力争取未来,而不是指望特殊照顾。明白吗?”
“明白!”陈小飞大声回答。
李强点点头:“各位,改革的目的是让基地变得更好,让每个人活得更有尊严、更有希望。这个过程会有阵痛,会有人暂时受损。但我承诺,会尽最大努力减少伤害,让大多数人受益。”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更重要的是——我们没有选择。地球面临的是灭顶之灾,如果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各自为政,效率低下,那么三十年后,当黑暗降临,所有人都得死。”
“是现在忍受改革的阵痛,还是三十年后一起灭亡?这个选择,需要我们共同做出。”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王老板第一个放下了抗议牌子。
“李强顾问,我信你。”他说,“我的厂子,愿意加入整合。”
有人带头,陆续有人响应。
抗议渐渐平息。
但这才只是开始。
军工企业的整合相对顺利,因为李强给出的条件优厚,而且有转型基金兜底。真正的硬骨头,是科研机构的整合。
下午,科研总院会议室。
九家科研机构的负责人齐聚,气氛凝重。
周文渊作为总负责人,主持会议。李强列席。
“各位,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周文渊开门见山,“重复研究浪费资源,各自为政降低效率。整合势在必行。”
“怎么整合?”一个白发老者问,他是“能量研究所”的所长,德高望重,“每个机构都有自己研究方向,强行合并,会不会扼杀多样性?”
“不是强行合并,而是建立‘联合研发平台’。”周文渊调出方案,“平台分为七个方向:能量科学、材料工程、生命科技、信息智能、空间物理、生态循环、文明传承。每个方向设立一个首席科学家,统筹该领域的所有研究项目。”
“首席科学家如何产生?”
“公开竞聘。由学术委员会评审,委员会成员包括各机构代表、平民代表、指挥部代表。”
这相对公平。
但另一个问题来了。
“研究经费如何分配?”
“平台根据项目的重要性和紧迫性,统一申请经费。”周文渊说,“委员会每季度审核一次,资金直接拨付到项目组,不再经过机构层层转拨。”
这意味着,机构负责人失去了经费分配权。
果然,几个所长脸色不好看了。
“周老,这不合适吧。”一个中年所长说,“我们机构运行多年,有自己的管理体系和团队文化。直接绕过我们管理项目组,会造成混乱。”
“混乱是暂时的。”李强开口了,“长远看,可以减少行政层级,让科研人员专心研究,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填表和跑经费上。”
他看向在场的研究人员——那些真正在一线工作的科学家们。
“在座的各位研究员,你们有多少时间用在实验上,多少时间用在应付行政事务上?”
这个问题很敏感。
一个年轻研究员壮着胆子举手:“我……我大概60%的时间在写报告、申请经费、参加各种会议。真正做实验的时间,不到40%。”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开始小声附和。
“我也是……”
“我更多,70%都在行政事务上……”
“有时候一个项目,要填十几份表格,跑七八个部门……”
研究所长们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强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改变。整合后,项目组长直接对平台负责,经费直达,行政事务由平台统一处理。目标是,让科研人员80%的时间用于科研。”
这个目标让很多研究人员眼睛亮了。
“那我们的职称和待遇呢?”另一个研究员问。
“按项目贡献评定,不与机构绑定。”周文渊说,“你在哪个项目组,做出什么成果,就获得什么级别的职称和待遇。跨机构合作也会更方便。”
方案对一线科研人员有利,对机构管理层不利。
会议室分成两派,争论激烈。
最终,只能投票。
出乎意料的是,赞成整合的票数占到了68%——大部分一线科研人员投了赞成票。
他们受够了官僚体系,渴望更高效、更纯粹的研究环境。
科研整合,也迈出了第一步。
最难的是人才培养体系。
晚上,教育部门会议室。
战警学院院长、技术学院院长、行政学院院长,以及其他各种培训机构的负责人,坐了满满一屋子。
李强亲自主持会议。
“人才培养是火种计划的核心。”他开场就说,“但现在的体系,像一锅大杂烩——课程重复、资源浪费、优秀师资集中在少数机构。”
战警学院院长苦笑:“李强顾问,我们知道问题。但改革教育,触动的是根本。每个学院都有自己的传统和特色,强行统一,会不会培养出千篇一律的学生?”
“不是统一,而是分层。”李强调出方案图,“我建议建立‘三级人才培养体系’。”
投影显示出一个金字塔结构。
“最底层,是‘基础教育中心’,面向所有16-20岁青少年,提供通识教育和基础技能训练。目标是培养合格公民和初级劳动力。”
“中间层,是‘专业学院’,包括战警学院、工程学院、医学院、管理学院等。学生根据天赋和兴趣选择方向,接受专业训练。”
“最顶层,是‘火种精英学院’,也就是现在的火种预备学院。选拔最优秀的人才,进行高强度、跨学科培养,目标是培养未来文明的领导者和开拓者。”
这个体系清晰合理。
“那招生呢?”技术学院院长问,“以前我们各自招生,竞争激烈,有时候还互相挖人。”
“统一招生考试。”李强说,“每年一次,所有16岁青少年参加。根据成绩和天赋测试,分流到不同层级。基础教育中心全部录取,专业学院择优录取,火种精英学院选拔录取。”
“那师资……”
“师资统一调配。”李强继续说,“建立‘教师资源库’,所有教师登记在册,根据教学需要和专长分配岗位。优秀教师可以跨学院授课,稀缺师资共享使用。”
这个方案相对温和,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但有一个问题。
“李强顾问,这个体系……是不是太精英化了?”一个平民代表小心翼翼地问,“普通家庭的孩子,如果没有天赋,是不是永远没有上升机会?”
“恰恰相反。”李强认真回答,“三级体系最大的优点,就是给每个人多次机会。”
他详细解释:
“基础教育中心毕业后,如果表现好,可以通过考核进入专业学院。专业学院毕业后,如果特别优秀,还可以申请进入火种精英学院。甚至工作后,如果做出突出贡献,也有机会获得深造名额。”
“我们不是一考定终身,而是建立终身学习、终身发展的通道。只要你努力,永远有机会向上走。”
这个解释打消了平民代表的顾虑。
教育改革方案也顺利通过。
第一阶段整合,就这样在争议、妥协、推动中,一步步推进。
三个月后,初步成效开始显现。
军工企业合并后,生产效率提升了25%,成本下降了18%。
科研机构整合后,重复研究率从65%降到22%,重大科研突破增加了三倍。
人才培养体系改革后,教育资源利用率从45%提升到78%,优秀学生的选拔范围扩大了三倍。
更重要的是,方舟建造的进度,真的开始加速。
原本需要五年的工程,现在预计四年内就能完成第一阶段。
指挥部会议室,陈卫国上将看着最新的进展报告,感慨道:“李强,你做了一件很多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李强站在窗前,看着基地的夜景。
灯火更加明亮,秩序更加井然。
“将军,这只是一个开始。”他说,“整合会继续深入,直到所有资源都为同一个目标服务——让人类文明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