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基地军事法庭。
这是末世后重建的司法体系中,规格最高的审判场所。
圆形大厅可容纳五百人旁听,今日座无虚席。
前排坐着指挥部高层、各家族代表、媒体记者,后排则是普通民众代表——审判过程将通过全息直播向整个基地公开。
被告席上,沐天雄戴着手铐脚镣,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囚服。短短七天,他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曾经的锐利,如今已化为深不见底的浑浊。
他身边还有三十七个座位,坐着沐家其他核心成员——他的三个弟弟、五个子侄、以及家族中参与叛乱的主要执事。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旁听席上的目光。
主审法官是陈卫国上将亲自指定的军事法官罗严,一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老法官。他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背后悬挂着基地的徽章——地球图案上交叉着剑与麦穗,象征着武力与生存。
“被告人沐天雄,”罗严法官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你被控犯有叛国罪、勾结外星势力罪、策划恐怖袭击罪、谋杀罪等十七项罪名。根据基地战时特别法,这些罪名中的任何一项成立,最高刑罚都可判处死刑。你认罪吗?”
全场寂静。
所有目光集中在沐天雄身上。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沐家家主,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法官,而是看向旁听席的第一排——那里坐着李强、叶雪、陆放等青锋小队成员,还有周文渊、苏柔等火种计划的负责人。
他的目光在李强身上停留了三秒。
那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有绝望,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认罪。”沐天雄的声音嘶哑,但很清晰,“所有指控,我都认。”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虽然证据确凿,但谁都没想到沐天雄会这么干脆地认罪。按照惯例,这种级别的审判往往会变成漫长的扯皮,被告方会动用一切资源辩护、拖延、寻找法律漏洞。
“你确定吗?”罗严法官也感到意外,“你有权聘请辩护律师,有权对证据提出质疑,有权要求……”
“不用了。”沐天雄打断他,“我都认。策划庆典袭击的是我,勾结血骷髅海盗的是我,试图建造传送节点引来暗裔的……也是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点需要说明——传送节点的计划,不是我的主意。是暗裔通过刘明向我提出的交易。他们提供技术,我提供场地和掩护。作为回报,他们会带走沐家的核心成员,给我们一个新的星球作为领地。”
“刘明副部长已经供认了。”罗严法官调出一份文件,“根据他的证词,你是在明知暗裔是黑暗宇宙先锋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合作的。是吗?”
“……是。”沐天雄闭上眼睛,“我当时想,既然地球注定毁灭,为什么不让沐家活下去?火种计划只能带走一万人,沐家大部分人都会被留下。我不甘心。”
“所以你就背叛全人类?”
“我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族!”沐天雄突然激动起来,“两百年!沐家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两百年!我们经历过战争、饥荒、异变潮……每次都挺过来了!凭什么现在要我们等死?凭什么火种计划的名额要按所谓的‘贡献度’分配?我们沐家对基地的贡献小吗?!”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旁听席上,一些与沐家关系密切的人低下头,表情复杂。
李强静静听着,没有表情。
罗严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被告人,你的动机不是本案的重点。重点是,你的行为直接导致十七名战警牺牲,四十三名平民伤亡,以及……险些让暗裔的传送节点建成,给整个地球带来毁灭性威胁。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沐天雄沉默了。
许久,他低声说:“那些战警……很勇敢。特别是守在实验楼的那几个年轻人,明明知道打不过相位装甲,还是坚持战斗到最后。我……佩服他们。”
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悔意:“至于平民伤亡……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以为,只要制造足够的混乱,就能成功。我以为……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你以为。”罗严法官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冰冷,“就因为你的‘以为’,几十个家庭破碎了。就因为你的‘不甘心’,整个人类文明差点提前迎来末日。”
沐天雄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审判程序进行得很快。
检察官逐一出示证据:从沐家祖宅搜出的与血骷髅的通讯记录、刘明提供的与暗裔的交易文件、庆典现场的监控录像、被俘入侵者的口供、以及……那座已经倒塌的能量塔的残骸分析报告。
每一项证据都确凿无疑。
旁听席上,人们的神情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再到最后的沉重。
当检察官展示牺牲战警的照片时,大厅里响起了压抑的哭泣声。那是家属席,十七张年轻的面孔在屏幕上闪过,每一张都曾经鲜活,如今却成了黑白影像。
李强看到,陆放握紧了拳头,叶雪闭上眼睛,夏澜别过头去。
这些牺牲者中,有他们认识的人,有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下面,请证人出庭作证。”罗严法官宣布。
第一个证人是周文渊院士。
老院士走上证人席,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经过对能量塔残骸的分析,我们确认其技术水平远超地球,甚至超过星空岛的常规科技。”周文渊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塔的核心部件使用了‘维度折叠’技术,这是准星际文明才能掌握的。如果不是李强在最后关头将其摧毁,一旦传送门完全开启,暗裔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向地球投放至少三千名相位装甲士兵,以及……可能存在的更强大作战单位。”
“三千名相位装甲士兵是什么概念?”检察官问。
“意味着基地现有的防御体系会在三小时内崩溃。”周文渊平静地说,“相位装甲对常规能量武器免疫,只能使用特殊弹药或高阶战警才能对付。而整个基地,八级以上的战警不超过二十人。”
旁听席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二个证人是冯晓晓。
她展示了从刘明办公室搜出的加密文件,以及破解后的内容。
“这些文件显示,暗裔与沐家的合作始于半年前。”冯晓晓调出时间线,“第一次接触是通过一个星际黑市商人牵线。沐天雄最初只是购买了一些外星科技产品,但随着接触加深,暗裔提出了‘传送节点计划’。作为预付报酬,他们提供了空间锚和相位装甲的样品。”
屏幕上出现几张模糊的照片,是沐天雄与一个斗篷身影会面的偷拍画面。
“这个斗篷人是谁?”检察官问。
“根据刘明的供述,是暗裔的‘观察员’,代号‘影’。他的真实身份未知,但拥有至少八级巅峰的实力,可能更高。”冯晓晓推了推眼镜,“值得注意的是,影在庆典当天并未出现在基地。根据我们的推测,他可能在幕后指挥其他传送节点的建造工作——正如星辉特使所说,暗裔的计划不止一个。”
第三个证人是叶雪。
她讲述了能源中心夺回战的经过,并展示了被修改的能源参数记录。
“如果不是及时发现并切断传输,能量塔的充能进度会提前三十分钟完成。”叶雪说,“而当时,李强正在与三个相位装甲入侵者战斗,如果传送门在那时候开启,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被告席:“沐天雄,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整个基地?”
沐天雄没有回答。
第四个证人,出乎所有人意料,是沐风。
当这个年轻人走上证人席时,旁听席上的沐家成员全部抬起头,表情各异——有愤怒,有不解,也有深深的悲哀。
沐风穿着简单的便服,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法官大人,”他先向罗严行礼,“我是沐风,沐天雄的第三子。我自愿出庭作证,为我所知道的一切提供证词。”
“被告人是你父亲,你确定要作证吗?”罗严问。
“确定。”沐风深吸一口气,“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对错问题,而是……整个文明的存亡问题。我父亲错了,沐家错了,我必须说出来。”
他转向沐天雄,眼中含泪:“父亲,对不起。但您教导过我,做人要有底线。沐家的祖训第一条是‘持正守心’,您还记得吗?”
沐天雄身体一震,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沐风开始陈述。
他讲述了半年来沐家的变化——从最初只是购买外星科技增强家族实力,到渐渐被暗裔的许诺诱惑,最终走上叛国之路。
他讲述了庆典前夜,自己与父亲的最后对话。
“我劝过他,我说沐家可以转型,可以参与火种计划,可以成为人类文明延续的一部分。”沐风的声音哽咽,“但他听不进去。他说沐家必须掌控自己的命运,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制定的规则上。”
“所以你离开了?”检察官问。
“是的。我买了离开基地的车票,但最终没有走。”沐风说,“我去了李强导师的邮箱,发了那封邮件。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我想做点什么,减少无辜者的伤亡。”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染血的家族徽章。
“这是我离开前,从家族祠堂取走的。沐家两百年的传承,不应该终结于背叛。”他将徽章放在证人席上,“如果法庭允许,我希望能将这枚徽章捐给基地博物馆,作为……一个警示。警示后来者,无论面临多大的绝望,都不能放弃做人的底线。”
全场寂静。
许多人在抹眼泪。
沐家席位上,一个年轻女子突然站起来,对着沐风深深鞠躬,然后哭着跑出了法庭。那是沐风的姐姐。
沐天雄终于崩溃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家主,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我对不起列祖列宗……”他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那些牺牲的人……对不起……风儿……”
罗严法官给了他一分钟时间平静。
然后,审判进入最后阶段——量刑。
“根据基地战时特别法,叛国罪、勾结外星势力罪、策划恐怖袭击致人死亡罪,数罪并罚,可判处死刑。”罗严法官的声音庄严肃穆,“但考虑到被告人认罪态度良好,部分犯罪事实系受外星势力蛊惑,且其子沐风提供了关键证据和预警,有助于阻止更严重后果发生……本庭将在量刑时酌情考虑。”
他顿了顿,看向沐天雄:“被告人沐天雄,你还有什么最后陈述吗?”
沐天雄缓缓站起身。
他先是对着牺牲者家属席方向,深深鞠躬,保持这个姿势十秒钟。
然后,他转向法官。
“我没有任何辩解。”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解脱,“我只请求,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沐家的其他人,他们大多只是服从我的命令,不知道全部真相。特别是年轻一代,他们不该为我的错误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看向沐家席位:“从今日起,沐家解散。所有财产充公,用于赔偿受害者家属和基地重建。愿意改过自新的,请给他们一个机会。不愿意的……随他们去吧。”
最后,他看向李强。
两人对视。
这一次,沐天雄眼中没有了怨恨,只有复杂的感慨。
“李强,你赢了。”他说,“不只是赢了我,更是赢了……这个时代。火种计划会成功,人类会延续下去。我虽然看不到那一天,但……祝你好运。”
李强微微点头。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罗严法官敲下法槌。
“本庭宣判:被告人沐天雄,犯叛国罪、勾结外星势力罪、策划恐怖袭击罪等十七项罪名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其余三十七名被告人,根据参与程度和悔罪表现,分别判处终身监禁至二十年有期徒刑不等。”
“沐家财产全部充公,用于赔偿和重建。沐家年轻一代中,未参与犯罪者,可保留基本生活保障,但需接受为期三年的观察期。”
“判决,立即生效。”
法槌再次落下。
审判结束。
沐天雄被法警带走时,最后看了一眼儿子。
沐风站在证人席上,泪流满面,但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
父子对视,一切都已注定。
当天下午,死刑在基地刑场执行。
没有公开行刑,只有少数必要人员在场。
李强没有去。他站在指挥中心的窗前,看着夕阳西下。
叶雪走进来,站在他身边。
“结束了。”她说。
“不,”李强摇头,“这只是开始。暗裔的传送节点不止一个,影还在暗处,星空岛的星辉特使提醒我们,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至少,内部清理干净了。”叶雪轻声说,“沐家倒了,其他家族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火种计划可以全力推进了。”
李强沉默片刻,问:“沐风呢?”
“他申请加入火种预备学院,从最基础的学员做起。”叶雪说,“指挥部批准了,但需要观察。那孩子……不容易。”
“给他一个机会吧。”李强说,“能在最后关头做出正确选择的人,值得一个机会。”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深紫色。
基地的灯光陆续亮起,像黑暗中的星辰。
远处,方舟建造工地的焊花又开始闪烁,昼夜不息。
人类文明的航船,在清除了内部的蛀虫后,将继续驶向未知的星海。
前路依然黑暗,但火种已经点燃。
这就够了。
“走吧。”李强转身,“还有很多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