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焃没耗费多少时间,便迎着夜风出现在了皇城上空。
他灼灼的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楼阁飞檐,落向万象楼顶层那扇亮着烛火的窗。
方才赶路时被疾风刮得凌乱的衣襟,他来不及仔细整理,只抬手草草拢了拢,便朝着那扇窗飞去。
可当他现身在雅间时,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
只见茶桌旁,坐着两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左侧,南疏寒正端着茶盏,白衣胜雪,神色淡然,仿佛半夜被叫到万象楼喝茶,本就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右侧,夜阑单手撑着下颌,紫眸里满是不耐烦,面前的茶盏一口未动,显然已经等了好一阵子。
见此情形,容焃指尖不自觉在袖中微微收拢。
难不成他们知道了什么,要来把人从他身边带走?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仔细审视两人的神色——
南疏寒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淡面孔,看不出半分喜怒。
夜阑虽满脸不耐,也只是皱着眉,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这两人看起来,似乎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他悬着的那颗心终究还是放不下来。
若不是为了小恩人失踪的事,这二位为何会在这个时辰,齐齐出现在万象楼?
他正思忖着,俞恩墨已站起身朝他走来,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傻站着做什么呢?快过来坐。”
边说边挽着容焃往茶桌走,语气轻松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此时已经换下原先的青衫,穿回了先前那套绯红衣袍。
少年的手隔着衣料传来源源不断的温热,容焃这才有了真真切切的实感,人回来了,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容焃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桌边那两位,终是忍不住问道:“小恩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仙尊与魔尊怎的都在此?”
“是我把他们叫来的。”俞恩墨的目光从三人脸上郑重扫过,“等会儿,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夜阑的目光在俞恩墨与容焃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少年那只自然而然搭在妖尊胳膊上的手上。
紫眸微微眯起,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酸味的哼声:“俞小猫,你大半夜把本座喊来,说有要事,这要事莫不是让本座来看你俩腻歪?”
从皇城回到魔宫后,他躺在那张还残留着少年气息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市里那两只交握的手、那串被分食的糖葫芦、那只狐狸低头就着少年的手咬下山楂球时,唇角噙着的笑意……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涌,每一帧都刺眼得要命。
他嗅着被褥上那点越来越淡的气息,闭上眼正准备强迫自己入眠,传声海螺却突然亮了。
当时他还以为,是这只小猫离开魔宫的第一个晚上睡不着,想跟他说说话。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暖,连海螺都没拿稳,差点掉进被褥里。
可那头传来的第一句话却是:“夜阑,你现在能来万象楼一趟吗?”
他问原因,少年只说“等你到了就知道了”,随后通讯便断开了。
等他带着满肚子疑惑赶到万象楼,推开门一看,南疏寒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
而本该陪在俞恩墨身边的那只狐狸,却不见踪影。
他再次询问缘由,少年却只是招呼他坐下,说等容焃回来再一起说。
现在容焃回来了,这小猫倒好,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黏上去了。
夜阑越想越酸,那股憋了一晚上的闷气全写在了脸上。
当他不存在吗?
南疏寒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在俞恩墨说出“是我把他们叫来的”时,微微抬了一下眼睫,随即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清俊的面孔隐在氤氲茶雾里,看不分明。
感受到魔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气,俞恩墨把容焃安顿在座位上后,转身走到夜阑身边。
“乖啦,”他抬起手,像摸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那样,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我可是在魔宫陪了你那么久,现在才陪容焃几个时辰,你吃什么醋?”
“本座没吃醋!”夜阑别过脸,把后脑勺对着少年,声音硬邦邦的。
可他也没有拍开那只在自己头顶作乱的手。
转过脸时,恰好对上南疏寒那清冷中带着探究的目光。
仙尊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可那眼神偏生像在说“你幼不幼稚”。
夜阑的耳根以不可察觉的速度红了一瞬,又飞快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茶盏,仿佛那杯茶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相较于夜阑的浮躁,南疏寒显然平静许多。
接到俞恩墨的玉简传讯时,他正在寝殿打坐调息。
少年只说让他来万象楼一趟,他便没再多问,披上外袍就直接赶了过来。
到万象楼时,夜阑紧随他之后也到了。
魔尊显然也是被临时叫来的。
他猜不透,俞恩墨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急着把他们喊来。
但能让少年深夜把三人都叫齐,想来定然不是小事。
现在容焃也已经回来,人齐了。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总该有个答案。
“小猫儿。”南疏寒放下茶盏,瓷器撞上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在这微妙的气氛里却格外清晰,“既然人都到齐了,你有什么正事,便现在说吧。”
“好的,师尊。”俞恩墨应了一声,从夜阑身旁走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从南疏寒移到夜阑,又从夜阑移回容焃身上。
看着少年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容焃心底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方才俞恩墨在他眼前凭空消失,回来之后,又同时把仙尊和魔尊给喊来了……
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他的心口莫名有种沉甸甸的感觉,指尖都不禁泛起了凉意。
其实俞恩墨之所以大半夜把南疏寒和夜阑都叫来,为的就是一次性把话说清楚,省得到时候还要一个个去解释。
“那我就说了。”他扫视了三人一眼,神情添了几分郑重,“接下来,希望大家不要惊讶,也不要打断我的话。”